虞子蘺並不知道這些,她看見先生髮了呆,心裡覺得奇怪,上前恭敬地叫了一聲:“先生,咱們到了。”鬆鳴鶴回過神,上了臺階。蕙香館死寂無人聲,不待通傳,德妃帶着他們便進去了。玲瓏剛從裡面服侍婉妃吃藥出來,看見德妃三人,連忙行禮問安。等她擡起頭來看見鬆鳴鶴時,臉上顯出疑慮的神色。德妃道:“你主子醒了沒?”玲瓏答:“醒了,剛剛吃過藥。”“這是鬆先生,給皇上治好病的,我將先生請來,要給你主子診治,你去收拾一下,我們一會進去。”玲瓏答應一聲就進去了。
虞子蘺沒有聽見婉妃的嚎叫聲,心想她的瘋病是不是好了。德妃請鬆鳴鶴先坐下,鬆鳴鶴昨晚一宿沒閤眼,此時倒也沒有什麼憔悴的神色。虞子蘺卻不同,她昨晚跟十公主講了一晚上的話,現在眼睛已經快合上了。鬆鳴鶴若有所思地坐下,朝虞子蘺看了一眼,虞子蘺滿臉疲憊坐着。鬆鳴鶴不知如何派遣心中雜亂的感覺,便向德妃問道:“請德娘娘將婉娘娘的症狀先說與在下聽聽。”
德妃:“還勞先生提醒,我早該說的。婉妃病來該有半個月了,總是低燒不退,有時也燒得厲害。她原來並怕冷,病了後穿多少衣服她都說冷,整天咳個不停,還說心頭疼痛。是了,先生有所不知,我妹妹她從小就有心疾,治好過。是不是這回的病跟這有些關係?”鬆鳴鶴聽罷神色變得更嚴肅,低聲說道:“先看過病人才能知道。”虞子蘺見先生神色嚴肅,大約猜到了婉妃的病情,心裡又不舒服起來。她說道:“先生,婉娘娘也是怕冷,會不會也是……”鬆鳴鶴搖頭道:“不同。”
玲瓏已經收拾好了出來,德妃便請了鬆鳴鶴進去。
鬆鳴鶴步履微沉,只見這房裡佈設簡單,卻打掃得極乾淨整潔。鬆鳴鶴目光落在梳妝檯的古琴上,那古琴橫着擺置,質地光滑。鬆鳴鶴心裡似落了一重捶,眼望着古琴出神。“先生。”虞子蘺叫了他一聲,她覺得奇怪,爲何先生今日如此反常。鬆鳴鶴回過神,玲瓏已把凳子給他準備好了。以往御醫來診治,多是跪着的,因他身份特殊,故有此優待。
婉妃躺在牀上仍是咳嗽不止,似有些神智昏迷。帳子已經放下,鬆鳴鶴雖不用拿金絲線給她切脈,但也看不見她的臉。玲瓏輕輕將婉妃的手伸出來,婉妃並不知虞子蘺跟鬆鳴鶴到了,還以爲是太醫院的御醫過來,又在病痛中,因此並不想動。玲瓏將一塊細絹手帕放在婉妃的手腕上,鬆鳴鶴開始把脈。婉妃脈象細細,卻不是皇帝的那種細脈。當時鬆鳴鶴節制自己不想過去往事,心思已不在診脈上。但其實鬆鳴鶴並不需診脈,他只聽德妃剛纔的描述,已知道是什麼情況了。鬆鳴鶴心中嘆了口氣,“當年那個馬背上歡聲笑語的姑娘,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緩緩放下手,德妃急着問道:“婉妃的情況怎麼樣了?”鬆鳴鶴本來已想好怎麼答,但一聽到婉妃咳嗽不止的聲音他一下竟忘了說話。虞子蘺見先生這個樣子,心裡也着急,急急接着德妃的話問道:“是什麼情況呢?”哪知婉妃聽見了虞子蘺的聲音,忽然轉過身來。透過帳子,看見虞子蘺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正看過來。
婉妃邊咳嗽着就要坐起來,玲瓏連忙去扶她,“您何不躺着舒服點呢。”婉妃什麼也不說就掀開簾子要看女兒,德妃見此情境,不覺心酸。婉妃只顧眼看着女兒,並沒注意旁邊的鬆鳴鶴,隔着帳子她也看不清楚那人的樣子。掀開帳子,婉妃看見站着的鬆鳴鶴,不覺愣在那裡。鬆鳴鶴本想往別處看,但終究忍不住要看她,十八年沒看見的人,是現在的樣子。玲瓏德妃見她一直看着鬆鳴鶴,都是不解,玲瓏已不記得當年是他將小公主抱出宮了。婉妃臉色蒼白,邊急急咳嗽邊喘氣不止,鬆鳴鶴見她已被折磨成這樣子,悔不當初,想不透當時爲何會幫着她做這件事。婉妃眼淚滾落下來,她看看虞子蘺又看看鬆鳴鶴,忽然大笑起來,邊笑邊大喘着氣。
玲瓏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一個勁勸她道:“您爲自己身子想想,主子,您這樣嚇唬奴才。”婉妃忽然又發狂起來,指着德妃大聲叫道:“我不要見她!”衆人皆驚,玲瓏哭起來:“您可不能這麼對德主子,這宮裡頭只有德主子記得您了!”婉妃大哭不止,德妃只覺腳底虛晃,差點沒摔下去,玲瓏連忙上去扶住她。德妃:“她在病裡,不要同她計較。等先生看過你讓人送先生出去,我先回去了。”德妃說罷就含着淚出去了,玲瓏兩邊爲難,只得將德妃送到門口再折回來。
玲瓏回來時,婉妃已經停了大鬧,呆呆坐在牀上。虞子蘺見婉妃給病折磨成這樣子,心裡也是不忍,但聽她剛纔對德妃的口氣,又覺得她有些過分了。玲瓏對鬆鳴鶴說道:“先生且先外頭休息吧,待奴才收拾了這裡再出去。”鬆鳴鶴心中實在五味翻雜,但又不得不走,瞥了一眼桌山的古琴,鬆鳴鶴擡腳就要出去。婉妃忽開口說道:“先讓孩子出去,玲瓏你留下伺候。”三人一時愣住,虞子蘺知道她說的‘孩子’指的是自己,自己便先往外面去了。玲瓏不知出了什麼事,但已隱約覺得不對勁。
婉妃忍住咳嗽,冷冷說道:“她害死了我兒子,對我再好又如何?”玲瓏不知她怎麼突然說出這句來,正疑惑時,婉妃擡起頭看着鬆鳴鶴說道:“曾毅,你告訴我,你把那孩子抱進宮的時候有沒有算到他會讓人毒死。”玲瓏聽了“曾毅”兩字,大驚失色,朝鬆鳴鶴看去。鬆鳴鶴不答。婉妃恨恨指着門道:“她是我親姐姐!我們一個額莫肚子裡出來,一張席上睡覺,姐妹相稱!她怕我,怕我搶了她的位置!她從小就嫉妒我!”婉妃眼淚悲憤而出,聲氣無力道:“這地方怎麼是這樣子的!連親姐妹都成了這樣。”玲瓏知她在這裡身心困了十幾年,過去將她抱住,婉妃在玲瓏懷裡哭泣不止。
鬆鳴鶴來見她之前,總是不安,不知道見了她會是什麼情景。現在聽見她如此坦誠將她的怨恨說出,鬆鳴鶴反而心安,她身上還有那個性情率真的姑娘影子。鬆鳴鶴:“路子是你自己選的,人生一世就是這樣,只能選一次,錯過光陰,他處再也覓不得。”
婉妃淚眼朦朧看着他道:“你不是幫了我嗎?是你把她抱出去的,是你把我女兒抱出去的!”鬆鳴鶴:“這是曾毅這輩子做過的一件至今不知對錯的事。”“不知對錯?曾毅,你無錯。”婉妃略平靜下來用手絹拭去眼淚,緩緩說道,“錯的是我。我野心太大,又自恃聰明,以爲想做的事情都能在自己掌控之下。卻沒想到,算盡機關,到頭來算到自己和女兒身上,還賠上了另一個孩子的命。我的罪過實在太大,即使在這裡再關上十幾年,也不足以贖罪……”“奴才纔是罪該萬死!”玲瓏跪在婉妃面前。婉妃看着她,親自將她扶起來,說道:“奴才?今日起,你不許在我面前自稱奴才。”玲瓏看着她,又哭起來。鬆鳴鶴聽到婉妃剛纔的話,心想:“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心高氣傲的婉兒了。只可惜,人總是悔悟得太晚……”
婉妃讓玲瓏去給鬆鳴鶴沏茶,玲瓏知道他們是有什麼話要說,便出去了。外頭的虞子蘺看見玲瓏紅着眼出來,連忙問道:“姑姑,你怎麼了?先生可是說了什麼?”玲瓏搖搖頭,笑道:“您先在這坐着,先生還要囑咐些話。”虞子蘺懵懂地點點頭,先生今天實在是有些怪,玲瓏也怪。
婉妃仔細看着鬆鳴鶴,十幾年他的樣貌並沒有多大改變,他比一般人清靜,大約是這個原因吧。想起年輕時的事,婉妃不禁笑出聲來。“我阿瑪聽說旗裡來了個醫術高明的漢人,便將你請來給我治病。那時我們正在圍獵,都住在帳篷裡。我記得你頭一回來,就叫我那隻大黑追着不放。我正想看你的笑話,誰知你扯了一匹黑鬃馬,騎上馬就跑。你騎的那馬是我阿瑪剛套回來的野馬,十分難馴。帳裡的人都出來了,我們都以爲你非要給馬甩下來不可,兩個哥哥還騎馬上陣想幫你的忙。但你比我們想得厲害多了,無論那馬怎麼踢蹬,你就是沒從馬背上摔下來,最後還把它馴服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漢人,連我阿瑪都稱讚你……”
婉妃說着笑容褪了下去,眼淚流了出來。鬆鳴鶴何嘗不記得這事,他那時剛剛拜別師父到漠北遊走,在那裡給幾個牧民治好了病,準備動身離開時,婉妃的阿瑪就來請了。鬆鳴鶴頭一次去給婉妃看病,就遇上了她說的那件事。“那匹馬後來怎麼樣了?”鬆鳴鶴淡淡地問。婉妃咳嗽一聲,看着他,就是他馴服烈馬的時候,她就看上了這人。他穿着一身長衫,瘦瘦高高,卻一點也不比馬背上的漢子差。那年,鬆鳴鶴二十六歲,婉妃十六歲,已經準備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