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妹妹,我們進去看看她。”德妃拉着子蘺的手往蕙香館走進。宮裡面突然傳出女人的大叫聲,子蘺的腳步停了下來,悵然若失。德妃:“怎麼了?”子蘺恍恍惚惚地搖了搖頭,德妃拉着她繼續往裡面走。
玲瓏正抱着婉妃不讓她亂動,德妃走過去:“婉兒。”子蘺怔怔地站在旁邊看着,好一會兒才記得上前行禮。她看着婉妃憔悴的神情,心裡好像有東西堵住一般。德妃叫她婉兒的時候她就安靜了,婉妃看到站着的子蘺,忽然又激動起來。人家說,精神失常的人最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婉妃雖然精神失常,但她心裡卻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孩子就在自己身邊。婉妃指着子蘺,子蘺有些害怕。德妃看到婉妃指着子蘺,知道這血濃於水的感覺錯不了,便喚子蘺上前來。德妃抱着婉妃說:“婉兒,你看看她像誰?”子蘺全被德妃弄得暈頭轉向,絲毫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婉妃也只是看着子蘺,不敢上前,子蘺也不敢上前。
德妃伏在婉妃耳邊小聲說到:“她回來了,你的公主回來了。”婉妃一下掙脫德妃的手,向子蘺跑去,子蘺嚇得後退兩步。婉妃看着她,忽就眼裡流出眼淚來。德妃見這情景,心裡不禁一陣酸。子蘺慢慢走過去扶住婉妃,婉妃只是癡癡地看着她。扶住婉妃的時候,子蘺突然沒有了剛纔的害怕。她只當這是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見到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可憐可愛。德妃道:“好孩兒,她沒了自己的孩子。”子蘺看着婉妃的眼睛,那眼睛和自己的真像。子蘺拒絕不了這悽慘的眼神,她扶着婉妃坐到牀上。婉妃靠在她懷裡,不再吵鬧,靜靜地坐着。德妃再也忍不住眼淚,宮女們都覺得奇怪了,獨玲瓏察覺到些什麼。
子蘺輕輕撫着婉妃的後背,她的心裡也突然變得祥和。婉妃像一隻倦鳥,以前一直用盡力量飛離掙扎,現在終於找到一個人的手讓她感到安全無畏。子蘺看到婉妃蜷縮在自己懷裡,那神情真是叫人哀憐。漸漸地,婉妃就睡着了。玲瓏上前來輕輕服侍她躺下,子蘺才從蕙香館裡出來。
出蕙香館的時候,子蘺回頭又看了婉妃一眼,德妃看着她。子蘺心緒凝重地走下蕙香館的臺階,她覺得自己是讓婉妃那期望哀涼的眼神牽動了。德妃看着子蘺,口氣慈和地說到:“婉妃的孩子若還在,當跟你一般大。她是見了你,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德妃不說,子蘺也是這樣想的,而且她理所當然地認爲婉妃失去的是個女孩。
晚上回到家裡,子蘺一夜未眠。她總是想起那個在蕙香館裡的妃子,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淚水,好像她是認識自己的。子蘺翻了個身,思緒越來越清醒。她想到那個妃子靠在自己懷裡樣子,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鳥兒找到安全的枝幹。
自從進宮見過德妃婉妃後,虞子蘺心裡總有些事不能釋懷。昨天一場小雪,今日太陽明豔。虞子蘺一早醒來還在想昨日見到婉妃之事,她只覺得心裡堵得難受,便在架子上把以前寫過的詩取下來看。芳音來伺候她洗漱,邊給她梳頭髮邊說昨天的事情。“小姐可覺得有甚麼奇怪麼?”芳音問。虞子蘺:“哪裡怪了?”
芳音握着她長長的烏髮答道:“昨兒進宮的事情,我總覺得德娘娘有些怪怪的。”“怎麼怪了?”“她見了小姐似乎很是高興,爲什麼高興我卻說不上來。”芳音邊說邊給她編辮子。虞子蘺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咱們在蕙香館看到的那個妃子可真可憐。”“宮裡邊那麼多太醫,竟也治不好她的病,可見這病多難治。”“若是先生,也許治得。”一提起鬆鳴鶴,虞子蘺不禁又想念起來。從案子發到現在也沒見他露過面,他倒是清心寡慾,虞子蘺卻很是想念。
芳音瞥見桌上放的詩,說道:“這不是觀蓮節的時候英小姐作的詩麼?”虞子蘺伸手把詩箋拿來一看,不禁想起舜英來。“她嫁了有一個多月,不知現在過得怎麼樣了?”“肯定不錯!瞧那位姑爺也是個極好的人,必不會虧待英小姐的。”
虞子蘺那時也見過妹夫姚蘭城,人看起來倒還老實。她好不容易得了長假,心又野了起來。芳音又在一邊攛掇說:“小姐的婚期馬上訂下,等嫁了人可就得安安分分做少奶奶了。再想到外頭閒逛可不許了。”子蘺正爲這事心煩,但是要說這輩子不嫁也不能。現在議親的這個公子還是自己看得上的,要是晚了連這也不能夠豈不是更讓人難過。芳音見她嘆氣,隨即又說道:“這會子什剎海上都結了冰,我聽說最近來了些走江湖賣藝的在那裡耍呢。小姐要不要去看看?”虞子蘺自然興致高,不敢明目張膽以女兒身份出去,還是換了男裝。
兩人不經稟告父母就溜了出去。她們前腳纔出門就被藏在虞府附近兩人看見,他們尾隨而去。見她們到了什剎海,知道是去看雜耍,一個繼續盯着,另一個回去向主子報告。
子蘺芳音兩個來到什剎海,看見果然是熱鬧非凡。鑼鼓聲叮叮噹噹響着,刺耳聲音從人羣中傳來。結實的冰面上圍了幾圈看客,連旁邊茶樓上的茶客也忍不住憑欄而望。芳音聽得鑼鼓聲急促,料是到了精彩之處,又聽見人羣中有人叫好,越發着急。她打頭擠出一個縫來,虞子蘺也鑽了進來。
冰面上十幾個十幾歲的孩子穿着冰鞋急速溜動,邊滑邊做些花樣。凜冽寒風吹得人不由得裹緊斗篷,看客們都將手籠在袖子裡。那十幾個孩子赤着手在冰上飛快跑着,敲鑼的是個約四五十歲的男人。看客們看得高興,孩子們邊滑還邊唱,唱的是些自編的歌兒,通俗明瞭。那些歌兒裡又有些吉祥話,看客聽了更喜歡。“好!”芳音隨看客們一齊鼓掌喝彩起來,虞子蘺心思:“這些孩子也怪可憐的,這麼冷的天還要赤手在外面賺錢。”
“年關就到!”那敲鑼的敲一聲鑼喊一句,孩子們也邊滑邊跟着念。“可憐娃兒沒新衣!”“可憐娃兒沒新衣!”他又敲了下鑼。“老爺太太心腸好!賞個過節錢兒!”“老爺太太心腸好!賞個過節錢兒!”話罷,那男人將鑼面一反,開始向看客們討錢。看客多是白看,賞錢的畢竟少數,有幾個確實富足的緊巴巴掏出一點扔過去也是爲了討兩句吉祥話。那男人行至虞子蘺跟前,芳音把身上大半的錢都放了進去,那人連連稱謝,後頭的孩子們也跟着連連說謝。虞子蘺正欲走時,聽見人羣中一陣譁聲。原來是有個人往那破鑼上放了一錠銀子。
虞子蘺往那看去,看到那天在欽天監見到的那個男人。想起那日他在欽天監看自己的樣子,虞子蘺扭身就要走。那人卻將她叫住:“公子留步!”虞子蘺只當沒聽見,仍舊往前走,芳音拉着她道:“小姐有人叫你。”“別理他。”說着又往前走了兩步,前面卻有個人把她去路攔住了,那人是向亦循。向亦循向她做了個揖:“公子請留步,我家爺有請。”後頭那男子趕了上來,向虞子蘺拱了拱手:“虞大人好興致,這麼冷的天還出來走動。”虞子蘺生硬地一拱手:“敢問公子是哪位?”芳音聽那人叫虞子蘺“虞大人”,這分明是認識的,怎麼小姐還問他是誰呢。
男子笑道:“在下姓尹。”“恕在下失禮,不知哪裡見過尹公子。”尹公子答:“虞公子不認得在下,在下卻久聞公子名聲。今日難得這麼巧合,在這裡遇上,斗膽想請公子茶樓一座,喝杯熱茶,如何?”虞子蘺心中冷笑,拱拱手向他道:“鄙人才疏學淺,恐怕讓尹公子見笑。適逢有事在身,實在抱歉之極。”說罷她就要走,後頭卻轉出一個人一手把去路攔住,那人正是紀成有。虞子蘺瞪了紀成有一眼,心想:“好狗才不擋道,這條狗真不識趣!”
想着就要從旁邊拐過去,那位尹公子發話了:“虞公子有甚麼要緊的事連喝杯茶的時間都不賞?在下確實誠心誠意想與公子交個朋友。”芳音不知是該不該停,看着虞子蘺等她拿主意。虞子蘺冷笑一聲,心想:“你明明知道我是女兒身卻還說什麼交朋友,安的什麼心思不是昭然若揭麼。”但是紀成有向亦循兩人攔在前面,似乎她要不答應去喝茶就不放她走。好在現在光天化日,虞子蘺料想他們也不敢放肆,於是轉身向那尹公子拱了拱手:“承蒙公子錯愛。”尹公子笑起來,請她往樓上移步。
兩人撿了一處桌子坐下,向亦循:“小二哥,將兩杯熱茶來!”跑堂的便將兩個瓷碗擺在桌上,提一長壺從約一尺高處將茶水倒入碗中,一滴也不濺出來。芳音立在虞子蘺身後,向亦循紀成有也不敢坐,侍立在尹公子兩邊。紀成有還記着剛纔虞子蘺瞪他的事,一臉不滿地看着她。瓷碗裡的茶蹭蹭冒着熱氣,尹公子只是看着虞子蘺,並不喝茶。虞子蘺端起茶碗,碗中冒的熱氣升騰起來將她的臉遮住。
尹公子:“虞公子大名鼎鼎,這京城裡男男女女我看沒有不知的。”虞子蘺喝了兩口茶,將茶碗放下,笑道:“尹公子擡舉,認得幾個人字而已。”紀成有聽了臉色互變,她這話似乎在說尹公子不認得人字。虞子蘺看出紀成有臉色有變,向他道:“這位公子可是要來碗安神茶?”紀成有見她滿臉不屑,言語輕人,不覺心中大怒,要不是向亦循一邊給他使眼色他早就暴跳起來。虞子蘺又轉頭對向亦循說道:“這位公子倒是知禮些,只可惜也要喝碗擇木茶。”紀成有終於忍不住,對虞子蘺大聲說道:“你叫他喝擇木茶,可是說他跟錯了主子?!”虞子蘺:“良禽擇木而棲,這話你也沒聽過麼。”向亦循聽了這話也有些惱怒,她竟這麼直白把自己比作“禽”,真是太無禮了。不過他比紀成有穩重能忍,受了虞子蘺這番開涮也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