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震天響動的鼓聲擂過, 十來只插着旗子的龍舟齊頭擺好。觀衆涌在湖邊,有穿短打的有穿綾羅,都擠着伸長脖子看去。子蘺見了這般熱鬧的景象, 童心大盛, 離座就要站起來去看。皇帝見狀, 說道:“都到陽臺上去看。”諸人雖知是順着十公主的意思, 但也個個想貼近去看, 便都隨皇帝起身,往陽臺走去。
只見湖上旌旗飄揚,人聲鼎沸, 鼓聲擂動處,十來只彩繪一新的龍舟破水衝出。父子君臣臨湖而觀, 隨觀衆一齊鼓掌喝彩。龍舟衝出處, 一隻紅色的龍舟一馬當先, 搶在子蘺說的青龍舟前面。胤祥指着衝出的紅色龍舟道:“跑過去了!”子蘺應道:“現在跑得快的一般都不會贏。”
胤祥是個老實直腸子,有話不藏心, 見子蘺說得信心十足,當即問道:“怎麼見得?”子蘺笑道:“我小時看龍舟比賽都是這樣的情況,開始就爭先的,不如蓄勢緊隨的,下場都不好。”胤祥聽了有道理, 點了點頭, 康熙帝聽他們兄妹對話, 卻從中聽出了一番爲人處世的道理。他心想, 開始就爭先的, 往往會成爲衆矢之的,不如那蓄勢靜觀的, 留足了力氣,可一招制勝。胤礽聽罷,笑對子蘺道:“皇妹以往看的,必是西湖賽龍舟了,不知是西湖的熱鬧還是什剎海的熱鬧呢?”
胤礽面色溫恭,語氣和善,讓她心中疑惑不定。子蘺道:“西湖是南邊天湖,什剎海是北邊天湖,南北地理雖異,然而熱鬧是一樣的。”康熙帝聽罷笑道:“丫頭說得對,朕就是要南北一樣熱鬧繁華。”胤礽見子蘺的話合皇帝的胃口,連忙接着道:“皇妹見解得是,兄長受教了。”康熙帝哈哈大笑起來,子蘺卻高興不起來,胤礽實像完全變了個人,而她更信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人羣中一陣狂呼聲,湖面上鑼鼓聲沖天。幾人傾身望去,子蘺真好似回到幼時觀看賽龍舟時候,看得熱血沸騰時,好似肚子裡那小的也在踹着自己玩鬧。那隻青龍舟從第三的位置衝到第二,舟上旗幟飛揚,壯漢們一齊吶喊搖槳。子蘺一手護着肚子,一手扶着欄杆眺望,沉璧在一邊注意着她,唯恐她有絲毫閃失。
眼看終點就到,紅龍舟已經落到後面,青龍舟仍盤踞第二位置,子蘺有些急起來,目光焦灼地看着湖面。康熙帝見她仍是天真爛漫,心想,女兒年紀尚小,看龍舟仍有許多機會,我卻老了,不知這樣的情景還能有幾回,我這大好的江山,又能放心地託付給誰呢?康熙帝想着,胤祥忽然一聲喊,“兩船並駕了!”
皇帝看去,果見一隻黃色龍舟與青龍舟並駕齊驅,子蘺看得興起,只巴望着青龍舟贏,不禁脫口而出道:“木克土,青龍舟必能贏的!”虞子蘺話音剛落,青龍舟越過黃龍舟衝過終點,子蘺情不自禁拍手喝彩,胤祥忍不住笑出來,康熙帝亦笑起來。
施世綸心想,“這公主好頑皮。”子蘺這才記起自己正與皇帝太子貝勒一處,一下不好意思,收斂起來。康熙帝指着那青龍舟笑道:“要想贏過這隻青龍舟,那要把龍舟漆成白色才行,金克木嘛。只是看龍舟賽這麼多次,從未見過有人把龍舟漆成白色的,想必那青龍舟的主人也是想到這點才把龍舟漆成青色的吧?”不待衆人接話,胤礽應道:“汗阿瑪說得極是,漢人多道白色是不吉祥之色,卻不知那正是最純粹的顏色。”康熙帝點點頭,滿族人尚白色,這子蘺也是知道的。
觀完賽龍舟,已過正午,皇帝要回宮,司馬伕婦起身相送。康熙帝讓胤礽胤祥先到樓下等着,哥倆遵命而去。皇帝對子蘺道:“你現在不比從前,好生照顧自己。”子蘺道:“是,您也保重身體。”皇帝點點頭,看着沉璧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末了,只說道:“十丫頭交給你了,不論有甚麼事,你必要待她好才行。”
沉璧躬身答道:“臣必不負公主。”康熙帝勉強點點頭,又看了二人一眼,便轉身下樓,兩人緊隨其後,送至茶店門口。康熙帝道:“就到這吧。”說罷便欲行走,行了兩步,又轉身來對子蘺道:“丫頭,沒事時就回家來看看。”子蘺眼眶一熱,點了點頭。說罷,一揮手,皇子侍衛擁着皇帝去了。茶店掌櫃夥計都恭恭敬敬站在門口相送,茶客們只知這幾個客人來頭不小,卻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甚麼身份。子蘺沉璧將皇帝送走,也徑自回府,
話說杜振聲殿試中了進士後,又進行了朝考,他朝考時的成績又比殿試時的好,因此被選爲庶吉士,進入翰林院,可謂前途光明。
過了十來日,芳音的雙胞胎女兒滿月,正抱出來在院子裡曬太陽。子蘺給兩姐妹一人送了一個玉鎖兒,姐姐霞岫的寫的是“吉祥如意”四字,妹妹水心的寫的是“富貴長壽”四字。柳歌芳音夫婦受了子蘺不知多少恩典,因此兩人都願意爲她赴湯蹈火。子蘺腰圍漸粗,抱着霞岫覺得有些吃力,芳音坐月子出來,吃得皮膚紅潤,比生產前更好看了。那霞岫穿着套紅色碎花衣服,不住揮動着小手,大眼睛滴溜溜轉着看人。
柳歌見他兩個姑娘長得紅粉可愛,頗爲驕傲,想兒子那顆心雖不減,但也被這兩個嬌俏的女娃暫時消釋了些。子蘺看着芳音這對寶貝女兒出神,心想着若是自己也生個閨女該取個甚麼名字好?藍姑道:“柳歌這兩個妞妞,一瞧就是美人胚兒,真想看她們快快長大。”芳音聽得藍姑稱讚她女兒,心裡高興,笑道:“哪裡就知道呢!女大十八變,不到嫁人都不知會變得怎麼樣。”藍姑道:“還能怎麼變,只能越變越美哪!”衆人都笑起來。
諸人正自笑鬧時,忽有家奴領着一人匆匆進來,神色惶惶。那人向子蘺叩拜道:“殿下,不好了。虞老爺給監押了。”子蘺大驚,忙問:“怎麼回事?”那人道:“奴才也不知道,抄家的人一到,老爺便讓小人偷偷來給殿下報信。”
子蘺問:“誰去抄的家?”奴才道:“小人看見是施府尹。”“施世綸?”子蘺心中似捱了一記重錘,把霞岫交給藍姑,讓柳歌去探明情況。她想想養父向來爲官不貪,施世綸也向來不會無事找事,卻不知這裡面到底爲的甚麼事。芳音見她着急,安慰道:“老爺素來官聲很好,想必是施府尹一時弄錯了,您且不必心急。”
子蘺正在焦急萬分時,忽又有家奴匆匆來報。那家奴急急道:“不好了,提督大人領着人在外院抓人呢。”子蘺大驚,問道:“二爺呢?”家奴道:“還在衙門。”子蘺倒吸一口涼氣,帶着幾個家奴邊往外院走去邊吩咐那家奴道:“快去衙門把二爺叫回來,說家裡出大事了。”那奴才頻頻點頭連滾帶爬就要出去,子蘺叫住他:“從後門走。”
事出突然,子蘺也不知緣由,只得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出去探探情況,也讓託合齊不至太爲難明鏡夫婦。才至內外院交界門口,那裡把守的侍衛把刀一叉,攔住他們去路。芳音喝道:“你們瞎了眼嗎!連殿下也敢攔?”她這時已把兩個女兒交給保姆,自己隨了虞子蘺過來。
聽見芳音一喝,兩侍衛非但不開道,反淡淡道:“我們奉了提督大人命令,只管不放內院一個人出去。”芳音正要再說時,子蘺攔住她,獨個走上前去,說道:“我便就要出去,你待怎樣?”說罷就要直接走出去,兩侍衛無言以對,眼見她的身子就要碰上自己的刀,均想,她是千金之軀,再怎麼也不能對她無禮,於是兩人一下向後躍開兩步,虞子蘺與一衆僕人都從內院走了出來。
只見外院一片雞飛狗跳的狼狽景象,侍衛們正挨個房間清點物件貼封條。女眷們被趕在後堂關着,司馬明鏡已經給押了出去。隨子蘺一同出來的僕人們見狀,都呆傻了眼,芳音見着好好的公主府給糟蹋成這樣,心中一急,眼淚也跟着下來了。當時亂成一團,一個女僕爲了搶自己的首飾,竟給打得頭破血流倒在階下,侍衛們從她身上跨進跨出,子蘺見了,氣得直欲暈過去。她語音帶顫地對兩個女僕道:“去把她擡起來。”
芳音早咬着脣憤恨,當即與兩個女僕去將那婦人擡進後堂。後堂的女眷見公主來到,紛紛哭訴,子蘺在一衆女眷中找了幾回,就是不見她婆婆,當即問明鏡房裡的丫頭道:“太太呢?”那丫頭早被這陣勢嚇慌了神,正縮在一邊兀自發抖,聽見子蘺發問,顫巍巍搖了搖頭道:“沒,沒看見太太……”子蘺聽了心中發急,只怕婆婆想不開,當時也顧不上甚麼露面不露面的禮節,徑直往前面公公婆婆居住的地方過去。藍姑怕她懷着身孕有所閃失,與兩個丫頭一起跟了過去。
諸侍衛正忙着搬東西貼封條,忽見一穿着高貴的少婦與兩三個女僕過來,都心知那是十公主,卻都故作不懂,有謹慎的急忙去報知託合齊。子蘺與藍姑尋到明鏡居處,只見抽屜櫃子俱已被掃劫一空,僅有幾個摔碎的瓷器與幾幅給撕壞的字畫零落地上,房間中灰塵未息,空蕩無人聲。隨行的兩個大膽女僕往臥室去叫喚,子蘺見到眼看這毫無預兆的破敗,心中惆悵空空。子蘺正要往臥室過去,忽聞兩聲尖利的叫聲從臥室方向傳來,她心中一緊,忙往那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