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巴吉來到林君弘的書房時,看到這位年輕的親王殿下正在收拾東西,他把書籍分爲兩部分,每一部分又分門別類的標註好類別,薩巴吉沒有打擾,而是站在門口靜靜看着,書房裡擺滿了書,摞的高高的,薩巴吉不確定是否有自己插腳的地方。
“給薩巴吉閣下收拾出一張椅子來。”林君弘對侍從官吩咐說,然後問道:“薩巴吉閣下,聽說你去見了你的父親,他的身體怎麼樣,還像以前那樣愛發脾氣嗎?”
“是的,他依然抱怨您不該與莫臥兒人結束戰爭。我努力的向他解釋,但父親並不能做到全面的理解,乃至於只見了我不到半天時間。”薩巴吉認真說道。
“你去了半個月,就見了不到半天嗎?”林君弘滿臉惋惜,而薩巴吉卻說:“事實上,見他一面實在是太困難了,更換了很多地方,他現在像是被毒蛇驚擾過的豹子,對任何人保持着警惕,我甚至不知道他晚上是睡在帳篷裡,還是茅屋裡。”
趙銘道嘆息一聲:“那莫臥兒人的計策要失算了?”
“什麼計策?”薩巴吉警惕問道。
趙銘道說:“坎巴特魯那個傢伙想要殺掉你的父親,他以爲我和你的父親現在還保持着盟友關係就能做到,殊不知您的父親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對我的警惕不亞於對莫臥兒人,所以我向他們推薦了你,但目前來看,你也很難做到這一點,不是嗎?”
“您想讓我刺殺我的父親嗎?”薩巴吉一下緊張起來,伸手去摸腰間的武器,卻忽然意識到在進門之前就被收走了。
林君弘搖搖頭:“不,我只是把實話告訴你,既不會逼迫你,也不會誘導你,實言相告,然後讓你自己決斷,我一直都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夥伴。不過看你緊張的樣子,顯然你也不想見那些莫臥兒人了,是這樣的話,我替你回絕了吧。”
薩巴吉冷在原地,認真思索,過了一會,他忽然說道:“不,我還是想要見一見坎巴特魯?”
“見他,爲什麼,你要殺掉他嗎?這可很不好,我們剛達成和談協議,還需要他監督實施,如果坎巴特魯死了,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義。”林君弘直起了腰身,認真說道。
“不,我只是想和他談一談,看看有沒有機會促成馬拉地與莫臥兒人的停戰,而且我想要獲得代表馬拉地人的權柄,哪怕只能代表一部分,這種話語權對我也很重要。”薩巴吉說的非常認真。
林君弘微笑說道:“看來這一次你去見你的父親,發生了很多故事,對嗎,能跟我說一說嗎,有什麼不同?”
“我的父親太頑固了,以往他的這種頑固被馬拉地聯盟的酋長們視爲對信仰的忠誠和信念的堅定,但是這一次,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的懷疑,而這些人中也有不少對我表達了善意,現在馬拉地族羣之中有更多的人希望可以做出改變,至少大家沒有像以往那樣無條件的支持我的父親了。”薩巴吉說道。
“爲什麼?”
“因爲戰爭,因爲這場發生在果阿的戰爭!在戰爭之中,馬拉地族裔遭遇了重創,所有的族羣部落都參與了戰爭,莫臥兒人的殘暴一如既往,但帝國的軍隊卻向大家展示了一種新的可能。
以往大家只有團結一條路可以走,用馬拉地人的血肉去碰撞莫臥兒人和他們奴僕的血肉,用馬拉地人的生命卻換莫臥兒人的生命,但很多時候,馬拉地勇士都會碰撞的不是莫臥兒人的士兵,而是戰馬的軀殼和更強硬的馬刀,我們折損很多,但所有人都認爲沒有第二種選項。
但在果阿城外,帝國向我們展示了新的作戰模式,對付莫臥兒人最佳的辦法是用鐵與火去消磨他們,而不只是讓珍貴的勇士去送命。”薩巴吉認真說道,在前往內陸見希瓦吉的日子裡,他從同族的人口中聽說了太多關於熱氣球、火箭彈和榴彈炮的傳說,至於莫臥兒人與盟軍那高達五比一的交換比更是幾百年來從未有人達到的。
中國人吃着火鍋唱着歌,隨手開兩炮就能把莫臥兒精銳士兵炸上天,這同樣是馬拉地人的追求。
聽着薩巴吉講述自己所見所聞,林君弘呵呵一笑,說道:“果然,每個民族在面臨危亡的時候都會求變,薩巴吉,你的思想已經超越了大部分的同族,但這還不夠,權力仍然在你的父親手中,據我所知,你還有一個兄弟,和他你一樣的優秀,而且深得你父親的喜歡。”
薩巴吉認真聽完,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不想有任何弒父殺兄的念頭,尤其是在林君弘面前暴露出來。
林君弘見他如此,也不繼續追問,而是問道:“薩巴吉,記的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渴望爲馬拉地聯盟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來對抗莫臥兒人,似乎現在你的願望有了變化?”
“是的,在那個時候我的理解裡,擁有一支海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現在,擁有一支像帝國那樣強力的步兵、炮兵更是便捷可行。”薩巴吉說道:“我只在乎結果,並不在乎辦法。”
林君弘問:“那麼以你在馬拉地聯盟中的威望,你可以擁有自己的軍隊嗎?”
薩巴吉重重點頭:“是的,現在馬拉地正在全面和莫臥兒人開戰,所有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軍隊,特別是在我的父親要東躲西藏的時候,我們馬拉地人和你們中國不太一樣,權力是來源於威望而非繼承,父親用他半生的武勇和勝利獲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樣取得勝利的話,那我也可以擁有同樣的權柄。”
林君弘認真點頭,說道:“那我不會所託非人了。”
說着林君弘從匣子裡拿出一張收條來,說道:“這裡是一張武器提取的單子,憑藉這張單子,任何人都可以從果阿的武備庫裡提取出四千杆火槍、兩千石火藥還有十五門野戰炮、榴彈炮,當然也包括大量的彈藥,我原以爲這張單子會給你的父親,但他很不友好,我不太喜歡他,那麼這張單子給你吧。這是戰爭的剩餘物資,帶回去也不會回本,不如交給一個有野心又有見識的戰士。”
“您.......您還有什麼要求嗎?”薩巴吉想要去接,但手臂硬生生的止住,他顫抖着聲音問道,這些武器對他來說很重要,有了他們,薩巴吉就可以建立一支屬於自己的職業軍隊,而憑藉這支軍隊,他就可以獲得更多人的支持。
林君弘想了想說道:“我不建議你拿到武器之後就去和莫臥兒人拼命,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需要充足的餉銀和長時間的訓練,而軍隊和先進武器的結合可以化作一記重拳,打在敵人的軟肋上才更爲重要。”
“我明白了。”薩巴吉當然有着自己的長遠計劃,立刻接過那張寶貴的單子。
見林君弘繼續收拾着自己的東西,薩巴吉問道:“殿下,您這是要回去了嗎?”
“只是離開果阿罷了,我還要去高爾達康,普利蘇丹要回到他的國土,繼續擔任蘇丹,需要人站在他身後幫助他。”林君弘平淡的說道。
薩巴吉點點頭,沉思一會,說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成爲馬拉地人的王,您會站在我的身後嗎?”
“那就要看您是否願意成爲帝國的朋友了,我們在次大陸擁有廣泛的海洋利益和商業利益,並不想插手分割這塊土地,而薩巴吉閣下你呢,或許你可以成爲馬拉地人中的奧朗則布,逐鹿次大陸,奪取屬於自己的土地,如果那個時候,你選擇與奧朗則布一樣封閉的話,我想我們之間的私人感情不會有什麼大的作用,如果那個時候您願意向普利蘇丹一樣向帝國表達善意,那麼我和我們的皇帝我們的帝國都會站在您的這邊。
事實證明,次大陸上有一個奧朗則布那樣的主宰實在是太可怕,而如果有兩個甚至三個奧朗則布,則是一件美妙的事。”林君弘沒有看薩巴吉,而是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介紹帝國對於次大陸的政治架構的設想。
正如林君弘所說,一場戰爭已經讓帝國商人明白,這片土地屬於一個君王實在是太可怕了,除非與其進行消耗巨大的戰爭,否則所有人都要在他腳下匍匐,用尊嚴去換取一丁點的利益,可現在不同了,果阿戰爭擊敗了奧朗則布,而在北方他擁有了一個足夠體量的敵人,現在林君弘又在爲奧朗則布培養第二個像樣的對手,次大陸越混亂,對於帝國的利益擴張也就越有利。
至於直接殖民這塊土地,還在設想之中,至少爲帝國打造殖民戰略的太上皇李明勳還不認爲帝國有直接下場的實力,帝國需要在南洋深耕,積蓄充足的力量才能向次大陸投射,在此之前,要做的僅僅是不要讓這塊肥肉被別人搶走。
印度是帝國王冠上的明珠,這是後世很多人所知道的至理名言,而根據這一點就認爲殖民次大陸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實際上恰恰相反,在原本的歷史時空中,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大英帝國向次大陸支出統治成本,而在貿易階段,纔是真正得利的階段。
在林君弘於次大陸的南部不斷爲帝國的戰略落子佈勢的時候,在遙遠的莫臥兒帝國北方,大王爺李君度的軍隊在喀布爾城經過了一個冬季的休整,非但沒有損失,反而因爲普什圖人的打量加入,已經擴張到了八萬人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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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冬季過去的時候,這支大規模的軍隊從喀布爾開拔,毫無阻礙的越過了莫臥兒帝國的咽喉要道開伯爾山口,順着喀布爾河一路南下,進入了鍵陀羅盆地,宣佈正式進入了次大陸。
首當其中的城市白沙瓦城並沒有頑抗到底,當前鋒剛剛越過山口的時候,這座城市直接選擇了投降,城市裡的居民,從王公到平民,沒有人想要落得喀布爾那樣的屠城結局,而更讓人出乎意料的是,李君度非但沒有屠戮白沙瓦城,甚至都沒有讓軍隊進城,只是收入了一筆額度可觀的軍稅,而只是任命了一位總督管理這座城市,除了這位總督和城外漫天遍野的軍隊,白沙瓦城與以往沒有什麼兩樣。
大軍繼續前進,橫掃了鍵陀羅盆地內一切敢於反抗的勢力,然後順着河谷和山道,控制了鍵陀羅盆地與富庶的旁遮普平原之間的波特瓦爾高原,自此取得了對莫臥兒帝國核心地帶的高度優勢,從這裡俯瞰印度河沿岸的平原,順着河流和山谷,可以隨時進入平原地帶劫掠,除了印度河,再也沒有什麼關卡地形可以阻礙李君度的軍隊,優勢已經直接掌握在了李君度的手裡。
“您不是一直想要佔據拉合爾城,在那裡登上皇帝的寶座嗎?現在拉合爾距離我們不到五天的路程,而那裡相當的空虛,我們可以迅速突襲,佔領那座城市!”作爲李君度顧問的阿明汗給出了李君度自己的建議。
李君度搖搖頭:“然後呢,面對莫臥兒人的反抗是屠殺還是收買?如果是屠殺,反抗只會加劇,如果是收買,他們的皇帝還在,他們的國家也在,所有人都是陽奉陰違,會在奧朗則布北上之後立刻反叛,讓我們陷入莫臥兒人的包圍之中。
真正能保護國家的不是城市不是關口,而是軍隊,只要奧朗則布的軍隊還在,那麼得到多少印度河的土地,就要放棄多少!”
“您不會想要和奧朗則布決戰吧!”阿明汗震驚了!
“爲什麼不可以,只有戰勝他,才能取代他。”李君度堅定的說道:“我背靠山巒和關口,不怕輸,輸了也能全身而退,而他身後則是都城、土地和人民,他可輸不起。印度河地形平坦,土地堅硬,河網不那麼密集,正適合我部騎兵發揮,我可不想在溼熱的恆河流域去和他決戰,所以我選擇等,等他遠道而來,以逸待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