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們胡說什麼呢,憑什麼我嫁不嫁要和弟弟上不上學堂掛一起,我可不依你們。”樸太的閨女從裡屋走了出來,不高興的嘟囔了一句,又轉身回去了。
樸太忍不住捂住了臉,頗有些不高興,他只有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在旁人嘴裡的評價是天差地別的,在權業嘴裡,他的兒子是一個聰明勤快的傢伙,學手藝的速度很快,跟着權業學了這才幾個月,都能上手掄錘了,對於一個學徒來說,這就是入門的典型徵兆,明眼人都知道,樸太的兒子是個當鐵匠的材料。
但樸太的兒子還跟着權業的長子學識字,但在這個方面,他的兒子就完全是個棒槌了,學了幾個月,報紙的正反都分不出來,一根扁擔倒了知道是個一,再倒一根就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了。
但是樸太很清楚,鐵打的再好也不如上學上的好有前途。
“親家在家呢.......。”院子外面權業喊了一句,樸太應了一聲,就見權業手提肩扛進了堂內,提籃和籮筐裡不是麪粉袋子就是染色棉布和葛布,還有不少的雜活物件,都是眼下扎蘭屯缺少的,別的不說,光是那一大一小兩個剪刀,就少有人家能拿出來。
樸太連忙接過來,倒了水,問道:“今天怎麼下工這麼早,是上面派什麼新活不成?”
“今天建的是個工坊,是吉林綏靖區援建的,說以前是做炮車和輜重車的,轉到咱們扎蘭屯旗修造馬車,陸軍的事一板一眼的,到了點就下工,再幹還要多發錢呢。”權業笑呵呵的說道。
“等我挖完了咱們大院的窨子,你也讓我去工坊吧,看看,若有機會,也能學個手藝,這砌牆架屋的手藝,我也想學學.........。”樸太說道。
權業滿口答應,臉上卻是有些猶豫,他過來可不是閒聊的,是要說正經事的,幸好樸太老婆早有準備,扒拉了幾下樸太說道:“親家來是跟你說閒話的,那是來說正事的,別光說那些沒用的。”
權業呵呵一笑,喝了一口水,說道:“今早上,我家的和親家母都說了,因爲齊齊哈爾辦學堂的事,咱兩家的婚事就先辦了吧,今天來就是商量這事的,親家,你有什麼打算,說出來,咱們合計合計。”
樸太心心念唸的還是兒子上學堂的事,連忙問:“齊齊哈爾那是什麼學堂啊,有機會的話,讓你家老大把我兒子也帶上唄,姐夫帶小舅子一起學,相互也有個照應。”
“帶不了,實在是帶不了。”權業搖搖頭。
樸太說道:“是不是要推薦信啊,你現在是參領大人面前的紅人,給孩子討一個來不成嗎?”
權業見樸太不依不饒,也不好得罪他,出門喊了一聲自己大兒子,早在旁邊家裡忐忑不安的權業兒子很快進來,權業讓他跟樸太解釋一下,權業兒子風風火火的跑回家,從祖宗牌位後面把自己的文憑取來,放在了桌子上,說道:“齊齊哈爾那個學堂叫齊齊哈爾高級習藝所,還沒有建好呢,聽說是京城派遣老師,瀋陽帶來教材和用具,海西那邊來教員,是理藩院牽頭辦的,想上高級習藝所,必須要有這中等文憑,這是我在海西的時候,學了五六年才考下來的,這東西,花多少錢都買不到,這麼說吧,這就和前明的秀才差不多。”
“哎呦,想不到你還是個秀才公呢。”樸太老婆嘖嘖稱奇。
“那你把你學的教給你舅子,他不就也能考一個嗎?”樸太說道。
權業呵呵一笑:“這是大小子學了好些年才考來的,要先識字寫字,學術算,才能在鎮上考到識字證,然後去城裡上學,學了兩年才考了初等文憑,又學了三年,才考了這中等文憑的。
齊齊哈爾的學堂至少要初等文憑才能進學呢,還只能報中修班,我家大小子有這中等文憑,才能報高級班,入學還要先測驗的。”
樸太無奈點點頭,權業家的大兒子考這玩意都學了好幾年,自己兒子那腦袋,豈不是要學十年?
“我明白了,你把這東西收好吧,可別丟了。”樸太說道。
“呵呵,親家別傷心,咱們扎蘭屯也在辦學堂,你家小子能通過測驗,也是可以進去學習的,等學好了,再升學到齊齊哈爾去,我們在海西的時候,小子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權業笑呵呵的說道。
“行,今天晚上我就親自督促他學習,他再不認真,就用鞭子抽。”樸太也是發了狠。
“爹,咱們參領公署旁邊有兩個夜校,是官署裡的人辦的識字班,你咋不拿點錢讓弟弟去那裡學呢。”樸太的閨女在裡屋說了一句,卻也不敢出來見人。
樸太回了一句:“哪裡有你說話的份。”
接着,樸太與權業就商量起來正事,二人拿出黃曆來,樸太老婆裝神弄鬼的算計了一陣,說是月底就有幾天好日子,能把婚事辦了,樸太和權業也是同意,這樣不會耽誤上學的事,更不會耽誤秋收。
“還有一件事,今日就說了吧,其實不說呢也成,但也怕你們二位有意見........。”一向說話辦事爽快的權業猶豫起來,樸太問:“還有什麼事,若是彩禮什麼的,大可不必多說,大家剛來相互幫襯着過日子,什麼彩禮不彩禮的,還是女婿上學堂最要緊。”
權業搓了搓手:“倒不是錢的事,是.......大小子想着,秋收後去上學把你家妮子一起帶去,過年就不回來了。”
樸太終於回過味來,按理說,下個月辦完婚事,自己閨女就是權家人了,人家小兩口子一起去齊齊哈爾,用不着跟自己說,樸太也覺得去也無妨,閨女看住女婿,也省的他在齊齊哈爾整出什麼幺蛾子來,但樸太總覺得哪裡還有些不對。
權業話沒說透,他兒子又推了推他肩膀,權業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對兒子說:“要不你跟你岳丈說?”
“還是爹你說吧.......。”權業兒子也不太敢。
二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說,憋得樸太女兒在裡屋難受,掀開簾子走出來,說道:“爹,權大哥想帶我去齊齊哈爾,也上學堂。”
“渾說個什麼,你個女娃子上什麼學堂,有什麼學堂能讓你上?”
“就是,錢不錢的另說,你有那文憑麼?”
樸太夫婦回頭不高興的斥責女兒,權業見說開了,直接說:“也不是沒女娃的學堂,那年去海參崴,人家官宦人家富商家的女兒都上女子學堂,一開始學文化後來學會計、醫學之類的,不管是經商還是管家,都用的上的,習藝所的中級班有會計一科,專有一個女子班的,而且女子班全部免費,不要錢的。”
“那文憑呢,中級班也得要初等文憑吧。她連識字證都沒有,上什麼學堂。”樸太老婆說道。
樸家女兒掐腰說道:“我沒有,是因爲我沒去考,娘你信不信,下個月我就能考一個識字證出來!”
“你就吹吧你。”樸太瞪大了眼珠子。
權業兒子說:“要說學文化,她確實比弟弟學的快那麼一點........。要是能考試,八成能考出來。”
權業的兒子可是樸太兒女的‘老師’,老師都這麼說了,那總不會有錯,而樸太女兒也是爭氣,順手把當成窗戶紙的報紙撕了一塊下來,在燈下讀了起來,看的樸太夫婦是嘖嘖稱奇,他們可不知道自己閨女什麼時候學會認字了,還比兒子強多了。
“別念了,別念了!念再好你也不能去,女兒家的就該在家裡看孩子洗衣服,學什麼會計,學會了,有差事讓你幹嘛?”樸太老婆喊道。
樸太閨女絲毫不讓,說道:“怎麼沒有,我去官署幫工的時候都聽人家說了,咱們管旗扎薩克曹大人的媳婦就在京城呢,人家可是在理藩院財務室工作,知道啥是理藩院財務室嗎,咱們旗佐的賬都得人家看了纔算數,上面批下來的錢,就得有曹夫人簽名才行。人家曹夫人就是學的會計科呢,知道在哪裡學的麼,人家在皇后娘娘開的學堂學的!”
“說出大天來,你也不能去,你個女娃子在外面拋頭露面的,像個什麼話!”樸太怒道,吼住了閨女,連忙給權業賠笑:“親家,這都是我慣的,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聽風就是雨,過幾日就好了。”
權業雖說也不支持,但也不會因此而生氣,到底他的見識比樸太要多的多,權業不知道帝國的理藩院裡是不是真有女官,也不知道曹夫人有沒有那等權勢,但他卻是在海西、寧古塔的農場沒少見了女人做事,至少每次給他結賬的女賬房和男人拿一樣的工錢,而且男人也在農場工作。
樸家女兒見父母是這個態度:“等我嫁了,你們就管不着了,我就要上學堂,就要學會計!”
“反了天,胡說八道些什麼,滾回去!”樸太見閨女當着別人的面開始頂撞自己,還是仗外人的勢,更是怒火中燒,抽手就打,一時間孩子喊,大人鬧,亂做一團。
大院裡的鄰居都來看,原本也就是說和幾句就完的事,卻不曾想因爲巡邏隊的到來而鬧大了,扎蘭屯旗可不是內地的鎮甸村社,本質上是軍管區,旗裡都有巡邏隊專司治安,正好聽到院子裡混亂,以爲打架,進來之後,好巧不巧的這支巡邏隊多是蒙古人,言語上也不是很通,索性一併拿去了官署,權業忙不迭的找來自己佐的佐領去官署說項。
樸太打自己閨女,談不上打架,閨女頂撞的那些不孝也不歸官署管,既然佐領都來了,官署的治安官交代幾句,勿要再行擾民之事,也就該放歸了,不成想樸太的閨女算是找到了說理的地方,就是不走,非得問問官署的官員,帝國法律中有沒有哪一天規定女人不能上學堂,不能外出工作,扎蘭屯的治安官哪裡懂得這些,他懂得法律都是平日的治安案件的,頂多涉及刑事,這種男女平等的,人身自由的,他哪裡知道,眼瞧着解決不了,只能把案子交給了管旗的扎薩克曹鬆。
理藩院下轄之地,因爲地廣人稀,又是軍管,曹鬆這類扎薩克可謂是軍政一把抓,早上到了官署,聽了樸太家的事情,打着哈欠對烏力吉說道:“怎麼,這是把我當縣太爺了,這種狗屁倒竈的事情也讓我來處理?”
“長官,那女子咬定了要問帝國法令,要個說法公道,卑職實在處置不了。”烏力吉撓頭,他在歸化學堂裡可沒學這些法務。
曹鬆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說道:“哼,鄉野女子,也懂的這些道道兒,看來這報紙是有些能耐呀。”
烏力吉也是無奈,問:“要不升堂?”
“你還真把我當縣太爺了,還升堂?告訴你這種屁事,別說在這小小的扎蘭屯旗,你就是送御前送帝國最高法院,也不能讓人心服,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帝國沒有任何法律禁錮女人的自由,她們有學習和工作的權力,父母不行,丈夫不行,公婆更不行!天子和皇后也鼓勵女性進學堂,學習新知識新思量,我的夫人便是新式學堂的學生,可不是什麼人家都能接受女人在外拋頭露面了,按法律,那樸家女兒是對的,可若按鄉情民願,那樸家女兒就是忤逆是大不孝!你讓我怎麼判,還升堂,虧你想的出來。”曹鬆不悅說道,他原以爲只有在大城市纔有這種事,不曾想自己主政的鄉下地方也有這等幺蛾子。
“那您的意思?”烏力吉問。
曹鬆道:“讓他們兩家都閉嘴,你不是說那個樸太想讓自己兒子上學堂麼,在官辦的夜校裡給他免費名額,堵了他的嘴,讓她女兒也閉嘴,既然沒出嫁,就好好聽他爹的話,等出嫁了,她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反正無論上學堂還是考證書,都在下個月才行,她們不是月底結婚辦酒麼?”
烏力吉道:“鬧大了,樸太覺得丟人,不想嫁女了。卑職總不能拿刀逼着他嫁吧。”
“你真是個豬腦子,你就不會月底給他們主婚證婚啊,他好面子,你這個參領就給他一個面子啊。”曹鬆說道,自己這個下屬,認真是真認真,就是腦袋不夠活泛。
烏力吉一拍手,大讚這個主意好,立刻就要去辦,曹鬆攔住了他:“找個人去辦這事就行了,你留下,咱們有事商議一下。理藩院把商屯的事定下了,皇帝過問的,自然是國策,咱們扎蘭屯旗也要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