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上午,軍事委員會部院以上長官齊集珞珈山ZY會堂小會議室。阿甘小說網作戰長官指着掛圖概述了敵我態勢之後,宣佈作戰部署。他沉鬱凝重的嗓音毫無表情地說:“……爲了我部安全轉進,阻敵西犯,確保武漢會戰的順利展開,依據D政軍各方領導多次建議,決定於鄭州以西實施黃河決口,着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負責實施……”
會上,朝野各D派軍事代表無任何異議。
嚴格地說,程潛在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只不過是一個上傳下達的中轉站而已。程潛把最高軍事委員會關於挖開黃河大堤的命令轉達給前敵總司令李衛東和黃河水利委員會的行政長官朱庸、陳慰儒等,留下工兵上校參謀王果夫駐鄭督辦,連夜和晏勳甫率領長官部的幕僚們開拔洛陽。
李衛東的總司令部因歸德的失守也由杞縣撤到了鄭州。他的心情非常不好,憤憤地說:“將士無能,只有拿黃河抗戰了!”
他把挖堤的任務交給商震,號啓予,有時也用“起予”,同時兼任第32軍軍長、河南省ZFZX、河防總司令。
李衛東來電話的時候,他剛吃過晚飯,正對着鋪在桌上的地圖剔牙齒。少將參謀長魏汝霖用手捂着語筒,喊:“李總請總座接電話。”
他將牙籤丟在地圖上,三腳併成兩步,輕捷得像一個小夥子,接過話筒,滿臉堆着美麗的笑容:“總座,有何旨諭?”
這位與蔣光頭同年出生的中年將軍,大約是華夏軍隊裡最具華夏特色的人物了。他中等身材,五官清秀,神采面容因不同的場景而準確地衍變不同的顏色,常常是笑眯眯的。
辛亥GM時他年輕氣盛,確也不乏一腔赤膽,困於生計時與戰友買來一個燒餅,各食其半,互相推讓,不忍下嚥。時稱海內豪傑,“陝西之於右任,煙臺之商啓予”。
他早年追隨孫中山,轉而投靠袁世凱,再而依附閻錫山,再後來,他成了蔣光頭的股肱之臣。他爲了與蔣套近乎,一改生於保定的河北籍貫,派其心腹浙人章不凡專程赴紹興尋根,恢復其浙江紹興祖籍。
他以他的善解人意備受蔣光頭的器重,文官三任國民ZF省ZX,武職榮膺戰區司令長官、駐外軍事代表團四星上將團長。
商震可以輕慢程潛以至李宗仁,但不敢開罪於李衛東。他很清楚這位後起之秀在蔣心目中的地位。儘管他比李衛東年長十來歲,資歷深許多,但在李衛東面前,他像個小輩晚生般地恭謹。
一串“是是是”之後,他放下話筒,抓起另一部機子的搖柄,脖子頓時堅強,五官頃刻肅整,嗓門也猛然威嚴:“接39軍!”
第39軍軍長劉和鼎這才頓悟蔣光頭視察黃河的用意,自然不敢怠慢。適長官部工兵專家王果夫已到,於是連夜召開會議,籌劃部署,決定如下:一、於中牟縣境內趙口處實施決口……二、軍參謀長黃鐸五少將、長官部上校參謀王果夫具體負責……三、動員農民搬遷……
商震在電話裡聽了劉和鼎的彙報,還是不大放心,第二天一早就帶領參謀長魏汝霖等,驅車直抵趙口。
一下車,商震不覺猛地發怵,雙臂抱在胸前。“怎麼這麼大的風呢?”他在心裡暗自嘀咕,“天.怒人怨嗎?”
風從東面吹來,揚起彌天黃沙,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灰濛濛的塵霧裡,五六百人發出的鍬鎬聲,腳步聲,潑水聲,扁擔吱啞聲……在呼嘯的風暴中閃爍沉浮,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王果夫到底有經驗。他看到士兵們挑在箢子裡的沙土沒走幾步就被風吹空了,坑道邊沿的沙土也被吹捲進坑道里,怎麼也挖不完。便提議以水潑沙,將沙土固定下來。
商震穩住身子,被風暴推着朝前走去,直來到隊伍跟前,他被士兵們一色的赤臂短褲所組成的勞動場面感動了,揚起手來,振臂一呼:
“弟兄們,猛勁幹!現在宣佈,給完成任務出色的施工部隊獎賞1,000元!”
工地上靜了一會,隨即爆發一陣吼叫:
“嗬——1,000元!……”
商震並不吝嗇,可這支部隊運氣不好,無緣享受。老天爺和他們作對。他們好容易在堤南挖出一條口來,並且挖開了黃河大堤,等吃過晚飯後天黑時再挖堤北,溝通河水——因爲日軍就在對岸,白天挖怕日軍發現——誰知僅隔一個小時,南岸剛挖的口道被狂風捲來的沙土掩埋得只剩一線溝壑。等到把堤北挖通,引進河水,也只涓涓細流。
商震將決口後的水情上報李衛東及程潛,實際上是一個失敗的消息。這個責任第一個承擔者當然是劉和鼎。程潛、李衛東、商震的電報電話一個接一個,曉以軍情,訴以大義,命令他繼續施工,限期完成。蔣光頭從武昌也親自打來了電話,沒有對劉和鼎這位並非嫡系卻視爲心腹的北伐戰將往日的客套寒暄,語氣極爲嚴厲地囑咐道:“劉軍長啊!這次決口有關國家民族命運,沒有小的犧牲,哪有大的成就啊?在這緊要關頭,我們要切戒婦人之仁!我們必須打破一切顧慮,堅決地去幹,克竟全功……”
劉和鼎知道事關大局,通完電話,特請商震派參謀長魏汝霖少將坐陣本軍,總結經驗教訓。魏汝霖實地檢查了一遍以後,寫出結論上報商震:
一、黃河主堤……因爲險段,堤內爲多年堆集磚石,累年重修,用款甚巨,沿河居民稱之爲“金堤”。所以,口雖決開,但堤身堅固,難成大流。二、決口之寬度太小,在堤面不及十米,待掘至水面,不過寬一米,一經水衝涮,即自然塌陷阻塞。三、爆破對於土壤,效力甚微,因土壤爆去上空,仍落於原地,非將大部土壤移於遠方不爲功……
找出了原因,劉和鼎命令一個團繼續加工擴展趙口的決口,另組織部隊在趙口下游30米處,再挖一口,部隊輪番作業,以期一鼓作氣,兩口河水衝出,崩潰中間這30米堤段。
商震怕兵力不夠,命令駐防邙山的新8師移住鄭州東北郊黃河邊花園口附近的京水鎮,並在司令部召見了新8師師長蔣在珍和他的隨行參謀熊先煜,指示他派出一個團的兵力,協助趙口挖堤。
西邊的天空浮着一塊被風沙磨洗成白色的日頭,趙口第二個新形成的口門河道里,幾百名士兵散亂地坐着,茫然的神情和滿身的灰土,使他們像剛出土的秦漢兵馬俑。
劉和鼎帶着他的幕僚們朝第二個缺口走來,以一種參加剪彩儀式的喜悅,指手畫腳,頂着鳴叫的風沙,大聲談笑。
這羣有如觀光攬勝的將校軍人之中,夾雜着兩個老百姓,一個西裝革履,一個穿一身灰布中山裝。那位穿中山裝的顯得有些猥瑣寒傖。但從他一種旁觀者的落落寡合的冷漠情態中,可以看出此人的質樸與梗介,穩重與深沉。
他叫蘇冠軍,河南修防處一段總段長。他以這一段黃河大堤爲人生的階梯和舞臺,登上了事業的巔峰,表演着華夏知識分子千篇一律的角色。如果說有所不同的話,便是他把這場悲劇推向了他的妻子兒女也不能容忍的地步。
他對這一段黃河太熟悉了,他與黃河的淵源太深了。黃鐸五指揮部隊開工之後,他受命前來作技術指導。看到部隊在這裡挖堤,蟻擁蜂動,隳突叫囂,他的胸中不覺一陣隱隱作痛。他覺得他與黃河似乎是血肉連體一般,糾葛着千萬根神經。然而,旋即又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快意,似一個袖手打盹的老漢,體會小偷萬分緊張地掏自己的空荷包。他知道,這地方是挖不出水來的。但他還是忍不住地走向前去,對具體負責施工的劉團長用權威的口氣說:“這裡挖不出水來的!不要在這裡挖!”
引水渠已挖出兩三尺深,堤外的水聲奔吼如雷,怎麼會沒有水呢?劉團長根本瞧不起這個窮儒模樣的老百姓,理都不理,就覺得不大吉利,衝部隊驅鬼似地發起吼:“弟兄們,加把勁幹!商總司令要來看望大家啦!”
“嗬——”部隊也一起吶喊。
蘇冠軍自覺沒趣,冷冷一笑,紅了臉默然離開,再也不置一詞。
……又失敗了。
望着乾燥的口門,徐徐退去的流水,悄悄凸現的白沙,劉和鼎與他的幕僚們,以及站在河灘上的官兵們,伸長着脖子,靜無聲息,悵惘與絕望的神態,像亡命在孤島上的殘兵敗將,眼看自己的艦船在一寸寸沉沒。劉和鼎木然許久,長嘆了一口氣。這位從小由書香閨秀的母親輔導讀書、極有涵養的晚清提督之後,竟粗野地大罵一聲:“CAO……”
黃河,你他孃的太神秘了。
剛纔,洶涌澎湃的黃水拍擊着河岸。已經挖開了河堤的士兵們向最後的幾寸泥土幾塊石頭進攻了。河面比缺口的底部高出兩三米。一旦挖開,其洪水猛獸將以30米寬的正面狂奔而出。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東北風忽然換成了東南風。風向,使黃河主流頃刻北移。這便是黃河特有的水文景觀。
東南風悠悠吹來,越吹越大,與奔涌而來的水頭浪花相牴牾。漸漸地,水浪像頂不住風暴的羊羣,嘩嘩地退了回去,繞道而行。“三十年的河東,三十年的河西。”黃河告訴了人們這句蘊藏着深刻哲理的名言。如果說大自然是人類啓蒙的教科書,黃河則是最恢宏淵博的鴻篇鉅著,人們從這裡得到的知識和智慧,只不過是它的幾滴泡沫罷了。
曾經衝涮着南岸的河水驟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口門前的沙灘突兀出現,照片顯影般地凸了出來。長腿的水蟲在沙灘上匆忙地奔走,一羣無名的小鳥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石子般地撒落在沙灘上,嘰嘰喳喳,似乎宣泄着一種重歸故里的興奮。
趙口的施工指揮部裡,熾白的汽燈下,坐着從工地回來的那一羣將校,人們屏聲靜氣,似在被威嚴的上司斥責。不錯,劉和鼎抱着話筒,正被商震不緊不慢地數落着。商震在講什麼,大家聽不清,因汽燈的聲音太大,也用不着聽清,從劉軍長惶恐的神色,已看出這次掘堤失敗已被層峰所不能容忍。商震當然不會憑老資格訓斥劉和鼎。劉和鼎唯唯喏喏着,似鑄成了大錯。
那頭沒有聲音了。劉和鼎放下話筒,喘了口氣,向他的座位走過來。將校們同時站立。靜穆之中,他雙手扶着桌沿,以一種警告的口氣一點一點地說:“諸位,開封已被敵人攻破……”
“叭啦”一聲,不知誰的板凳倒了。
開封守軍爲商震嫡系第32軍第141師,師長唐永良。唐永良,龍眉虎眼五大三粗的青年將軍,從1925年以貼身參謀跟隨商震南征北戰,深受商的器重,才過而立之年,便當此重任。這次李衛東圍攻土肥原功虧一簣飲恨西移,把掘黃河阻敵的任務交給商震的時候,商震不敢有半點的僥倖。徐州會戰時,他的開封戰鬥最激烈的是東門、北門和車站。6月5日從早晨8時激戰到晚上9時,唐永良指揮他的第141師依靠堅固高聳的城牆,頑強地挫敗了日軍一次一次排山倒海的衝擊。華夏軍隊官兵屍體覆蓋在城垛上,從牆上淌下來的鮮血如紫色的流蘇。141師眼看不支,商震命令第142師在師長傅立平的率領下投入戰鬥,並嚴令路過中牟撤退的第12軍第20師返回開封支援。
土肥原調集三個炮兵聯隊,向開封城內和北門狂轟濫炸。北門夷爲焦土。日軍以坦克開路,衝進了開封城……
大家面面相覷,毫無良策。
“看來,只有傾主力加寬第一個缺口。”劉和鼎搖搖頭慘淡地一笑,無可奈何地說,“情況不是一般的嚴重啊!”
一夜過後,水流依然故我。一個團的兵力折騰了整整一晚上,決口且寬且深了許多,但流水總是那麼溫和恬靜,作農田澆灌倒差強人意,擋十萬刀兵,則只能欺負螞蟻。工兵專家王果夫將實情電報程潛,程再報蔣光頭,說“如繼續漲水,必然大有希望……”
“希望”,多是政治家的用語,所以總是遙遠得渺茫而近似騙局。
然而,那個穿青布中山裝的人終於沉不住氣了。蘇冠軍,猶如內奸一般地出賣了黃河……
6月4日黎明。天際剛露出一抹淡淡的微明,青白色的曙光和濛濛的晨霧籠罩着長長的黃河大堤。鄭州以東中牟縣趙口清晨的寧靜卻被一陣鐵鍬、鎬頭的砍挖聲和夾雜其間的一片吆喝、咒罵聲敲碎。國民D中午時分,56師師長劉尚志有些急眼了。前一天到商震的司令部受領任務時,他拍着胸脯向商震保證,這麼點兒事我一旅有幾個時辰就能完工,請總司令把心放在肚子裡。可今天一上陣,他這個對水利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傻眼了。
官兵們知道這活兒上面催得緊,幹起來不敢懈怠。再說一聽說淹日本人,誰不玩命。戰場上不是小鬼子的對手,擔土挖沙這些莊稼人出身的年輕人可不怵。可趙口這一帶土質差,多是流沙。好像是專跟這些兵過不去似的,隨挖隨塌,這坑道死活挖不成。有幾個好容易成那麼個形了,再動兩下呼啦啦又塌了下來,連人帶傢伙埋在裡面,又是一通忙着救人,半天轉眼過去了,工程毫無進展。
劉尚志急得直跺腳,湯邦楨更是破口大罵,可誰也拿這山一樣的沙土堆無奈。
下午,師工兵營也投入了。午夜前,好賴終於扒開兩道口子,可水沒衝多遠,掘口又被沖塌的泥沙填滿,乾瞪眼就是不見水再流了。
第一天掘口失敗。
午夜,蔣光頭在武漢還沒睡,等着掘堤放水的消息。當聞知掘口失敗的消息時,急得他在屋裡來回走動,坐臥不寧。日本人已*近開封,頂到平漢線大門口了,可掘堤到現在還稀裡糊塗地連個眉目都沒有,這怎不能讓他一陣陣急火攻心。爲堵住日本人,他當即指示程潛:1.守衛開封的部隊要加強,開封守得越久越好。多守一天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2.令商震繼續催督部隊,並懸賞千元限日完工。
見蔣光頭、程潛催得急,6月5日天一亮,商震也親赴趙口掘堤現場。這一日56師幹得更賣命,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能用的傢伙都用上了。成堆的炸藥被擡上了堤壩。成箱的地雷被埋在了沙土中。可一聲聲巨響並沒帶來什麼驚人的效果,大堤仍像個倔強的老人傲立在那裡,護衛着黃河。
至6月6日夜,趙口掘堤還是沒能成功。劉尚志垂頭喪氣地被商震大罵了一通。也怪他牛皮吹得早了點。
入夜,武漢蔣光頭的電話直接撥到了商震的司令部。幾天來,蔣光頭每天必有兩三個電話打來,催問掘堤進展情況。焦灼的詢問,嚴厲的斥責,使商震明白委員長比他更急,弄得他日夜未敢閤眼親自催督、檢查,可他在流沙面前也像是碰上了軟釘子,有勁使不上。任蔣光頭萬般心焦,他也毫無辦法。
今天又是這樣,當蔣光頭得知掘堤又失敗後,忍不住大聲斥責起來。電話裡一陣嗡嗡聲,雜着蔣光頭尖厲的奉化口音,攪得他一陣陣心驚肉跳。
“商總司令,掘口屢屢失敗,是何道理?須知此次掘口事關國家、民族命運,沒有小的犧牲,哪有大的成就。你是GM軍人,在這緊要關頭,切戒婦人之仁。必須打破一切顧慮,堅決去幹,克竟全功。”
商震滿腹委屈。聽起來,蔣光頭似乎在懷疑他怕擔責任而在暗裡頂着。放下電話,他一***跌坐在椅子上。幾天沒睡了,他的頭漲得老大,嗡嗡作響,眼皮也像是墜了鉛似的,沉重的擡不起來。但他沒法休息,在蔣光頭的斥罵聲中他是睡不着覺的。
再說土肥原師團,自5月底在蘭封被解圍,經大量人員、裝備的整補後,就像一隻曾被打傷的惡狼,緩過勁來,懷着一股深切的復仇感瘋狂地反撲過來。此時他比往日似乎又兇悍了十倍。
6月6日,14師團先下開封,當晚便向中牟轉進。次日再克中牟,鄭州已是遙遙在望。
蔣光頭大驚失色。
程潛大叫不好。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商震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駐兵花園口京水鎮的新8師師長蔣在珍毛遂自薦,走進了商震的司令部。
蔣在珍自率新8軍進駐京水鎮後,在花園口一帶構築了不少工事,對那一帶情況頗瞭解。當得知整個戰區,甚至武漢的委員長都被掘堤的事驚動了,便認爲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良機,鬥着膽子向商震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將掘堤工程放在花園口,由新8師承擔,設法從大堤斜面爆破,鑿穿大堤。
商震病急亂投醫,無奈之際也顧不得他的話是真是假,便上報了戰區。
程潛聞報,立即招來了鄭州的水利專家十多人,論證結果:行。程潛毫不怠慢,急報武漢委員長覈准。
武漢,蔣光頭收到電報,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即簽發了命令。臨了,還專門加上兩句:着新8師即刻開工,懸賞銀洋2000元,儘早掘堤放水。
蔣光頭這時又把希望壓在了蔣在珍身上。
6月7日夜,月明星疏,花園口關帝廟西側數百米處,馬嘶人叫,火把林立。蔣在珍躊躇滿志地上陣了。可沒多久,幹活的喧沸聲就變成了一片激烈的衝突、咒罵。
原來,新8師的一個團長爲加快進度,搶下頭功,從附近徵來了幾百名民工。可民工一發現原來國.軍要掘堤放水,立刻炸了窩。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些農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塊土坷垃上都留下過祖輩的血汗和淚水。如今讓他們放水沖掉祖輩多少代人創下的基業,那他們能不急眼。一時間,老者扔下手中的工具,又是哭鬧,又是央求,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則與當兵的爭吵,脾氣急躁的甚至與前來制止的憲兵推搡起來,工地亂成一片。
恰巧蔣在珍來到這裡。一見這情形,對着前來報告的團長就是一巴掌,怒罵道:“他.媽.的,什麼時候還在這裡窮折騰,誤了工期你兜得起嗎?”
憲兵見狀大叫住手,可呼喊聲淹沒在憤怒的斥罵聲中。見大堤上百來名民工在砸着已挖成的坑洞,蔣在珍火氣更大了,衝着身邊的憲兵吼道:“眼都瞎了,那幫混蛋破壞國防施工,該當何罪?”
憲兵會意,提起手中的衝鋒槍照準大堤上的人羣一陣猛掃。幾支黑森森的槍口噴着火舌,堤上的民工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咕嚕嚕順着斜坡滾了下來。這時整個工地突然安靜下來,人們呆呆地望着這突然發生的一幕。
蔣在珍急着要放水,也怕把事情鬧大,轉身把負責的旅長叫到一邊,斥責道:“你怎麼也這麼糊塗,這種事也能把民工拉來?!誤了事你掉腦袋我也得陪着。現在連委員長都驚動了,到時完不了工咱們怎麼交差。”
旅長垂頭聽着,沒敢吱聲。
“你現在回去把民工遣散回家,死傷的人給補點兒錢,另外你們旅再抽出一個團擔任警戒,方圓十里不準老百姓進來。”
蔣在珍頓了頓,補充道:“從現在這個團裡抽出800名精壯士兵,編成突擊組,輪番上,一定要快。我把師工兵營也撥給你們,一定要按時完工,再不能出半點兒差錯。”
“放心吧,師座,決不會再出岔子。”
旅長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8日,工程進度加快了不少。尤其是炸藥爆破,在花園口堅硬的大壩上更見效果。一聲聲巨響,捲起沖天的煙塵,漫長的大堤像被啃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新8師工兵營更不含糊,跑上大堤內坡,又挖又鑿,裝炸藥炸。裡外幾層人,一個波次累垮了,一聲吆喝:換人。另一波次身強力壯的士兵又衝上去。缺口在不斷擴大着,降低着……
9日凌晨,掘口基本成形。蔣在珍一面急不可耐地向商震、程潛報捷。一面請求戰區調幾門平射炮。他要萬無一失,利利索索地在商震、程潛,也在蔣光頭面前露好這一手。
上午8時,隨着最後幾十捆炸藥驚天動地的巨響,高出地平面,像是懸掛在空中的黃河水終於越過掘口,緩緩地溢流出來。蔣在珍眼巴巴地盯着缺口,心裡急得恨不能整個堤內的河水都能奔涌出來。
近午,從戰區調來的四門平射炮運到。蔣在珍急令支起大炮,猛轟掘口。炮兵顧不得喘口氣,架炮平射,一氣就是60多發,缺口一下被打寬了六七米。頓時,黃河像是一條被激怒的巨龍,翻滾着,咆哮着從缺口奔涌而出,巨大的撞擊力拍打着堤岸,使掘口兩側的泥沙土塊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不住地向兩側坍塌、崩潰開來。衝口越來越大,水流越來越急。
第二天,天公震怒,電閃雷鳴。一整天,中原大地暴雨傾盆,如瀑布飛瀉,百里內外,一片煙波。黃河水像是被關在寶瓶裡數萬年的妖魔,一被放出來,則更加兇猛異常,難以控制。中原百里,河道漲滿,水勢連天。狂風呼嘯不已,濁浪鋪天蓋地。丈餘高的溢洪浪頭,更像一頭無情的野獸,吞人衝屋,蕩村毀寨,無所顧忌地肆虐着,發着*威,巨大的轟鳴聲數裡可聞。
黃河掘口轉眼使中原千里沃野化作人間地獄。從中牟經安徽渦河直至江蘇洪澤湖數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成千上萬的平民百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哭聲震天盈野,卒不忍聞。洪水過後,田地成了黃湯,房屋村寨沒了蹤影。污濁的黃湯上,到處漂浮着傢俱什物和泡得脹鼓鼓的死屍。一片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擠滿了面黃肌瘦、死裡逃生的難民。豫、皖、蘇三省呻吟着、哭泣着,詛咒這空前的人間浩劫。據事後統計,黃河掘口使豫、皖、蘇三省44個縣5.4萬平方公里土地陸沉水底,1200萬民衆流離失所,淪爲難民。
蔣在珍卻沒看見這許多。10日正午,他冒着傾盆大雨,興沖沖地奔向商震的司令部。這樣惡劣的天氣也沒有掃去他那股志得意滿的神氣勁。可商震卻與他不同。幾天來,他一面在矛盾的心境中苦苦掙扎着,不停地回着蔣光頭、程潛一天數次的催問,一面還要昧着心催督花園口的蔣在珍,早已煩躁至極,心力交瘁。今日掘堤大功告成,他卻沒感到有多少興奮,只是感到疲憊,累得話也懶得說。千秋功過,看來只能留給後人評說,他還能說些什麼呢?他太累了,當蔣在珍眉飛色舞地向他邀功報捷,吹噓着掘堤的前前後後時,他卻躺在木椅上沉沉睡去。蔣在珍見狀,火熱的興頭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涼到心底。他慢慢從屋裡退出,沒好氣地對司機說道:“開車,回師部。”
車衝進雨中,向京水鎮馳去。蔣在珍嘴裡低低地罵了聲:“媽的!”
司機一愣,扭過頭來。蔣在珍瞪了司機一眼,吼道:“看什麼,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