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真的很熟悉呢。”
少年靜靜地仰面躺在水上，平和的表情下有微弱的暗流正欲噴薄而出。
“是在什麼地方曾經感受過呢？”
心臟的跳動將血液擠壓到全身的血管裡，汨汨地撞擊着耳膜。
“是啊，想起來了……”
昏暗的原野，殘陽如血，紅豔的光暈染了整個世界，於是人們便發現不了那甜蜜的殘酷。
“天空教會發動的聖戰……”
巨龍哀鳴着，被無數利刃刺穿的身軀慢慢倒下，鮮血流成了河。人們興奮的臉上，惡魔的冷笑猙獰地綻放。
“爲什麼會這樣……”
放血扒皮，**軀體，收集骨骼，剝取龍晶。明明是如此殘忍的事情，所有人卻理所當然，就像機械的流程一樣。
“以正義爲名，那所謂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人們將龍的屍體獻祭給女神，狂熱的歡呼聲中，女神帶着慈悲的笑容緩緩降臨，純淨的容顏讓人不生妄想。
“這就是我們想要守護的世界嗎……”
漫長的時光長河中，有迷茫，有難過，有不解，有欣喜，有歡愉。
“大家也曾因爲被傷害，而做出了決定……”
一幕幕驚雷般地閃過，人與龍，獸人與龍，曾經共同擁有過的同行歲月。
“決定了再一次追逐希望，選擇再次相信光明與愛……”
教會騎士們的屠刀下，巨龍緩緩閉上眼睛，靜靜地走向永眠。
“但是，這樣的世界，真的是我們所愛着的，所需要的世界嗎……”
月光下悲憫的魔法師，晨光中俊逸的少年。
“雖然原罪如此，不過，讓我再選擇一次吧……”
紫晶的巨龍睜開了雙眼，振翅欲飛。
“對不起，大家。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抓住希望不放手了……”
水面上，沉睡少年的眼睛同時睜開，水晶般的瞳孔深處，是燃燒着的赤紅十字。
“你決定了？”
“對。請原諒我最後一次任性。”
……
？！
“老大，你怎麼了？”耳畔傳來焦急的聲音，隨着視野逐漸清晰起來，一張熟悉的少年面孔出現在眼前。
“賽亞拉斯……
帝波艱難地蠕動嘴脣，卻覺得喉嚨疼得要命，舌頭也異常乾燥，彷彿好幾天沒喝水一樣。不僅如此，頭也暈得厲害，四肢無力，好像大病初癒。
“可能是體力和精神力透支得太厲害了。”另一個聲音響起，與前者相比要更加溫和一些，“先給他補充一下水分吧，我這裡有安神的藥，應該派得上用場。”
“真是多虧你了，賽利贊亞！今天的事以後我一定會代老大報答你的！”
耳朵嗡嗡地響。帝波等了好大一會才讓五感徹底恢復，努力不去管周圍的兩人在做什麼，他漸漸沉下心來，回憶着在傳承中得到的東西。
隨着記憶一點一點明亮，思維的觸角無意中接觸到了一道黑光。
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
“老大？”
賽亞拉斯拿來了水，卻看見帝波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發愣，還以爲他受到的精神衝擊太大以至於現在都沒緩過來，於是情急之下照着他的臉就是一耳光。
“你瘋了！”帝波驚得幾乎跳了起來，氣呼呼地朝賽亞拉斯叫道。
“嘿嘿，這下終於回神了，看來有時候這種偏方還是滿有用的嘛~”狼少年滿不在乎地吐吐舌頭，一副“不用感謝我”的樣子走到一邊去了。
帝波與賽利贊亞無奈地對視，顯然狼少年搞怪的個性他們已經深有了解了。
不過……趁着帝波跟過去報復賽亞拉斯的時候，年輕的龍族聖侍者不自覺地多看了那個身影一眼，喉嚨有些發緊。不管怎麼看此時的賽亞拉斯都是一個單純明快的陽光少年，實力並不強，可是爲什麼……總給自己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呢？
“好了老大，我錯了還不行嘛。”
“哼，今天先放你一馬，再有下次我就讓知道誰纔是老大！”
笑鬧過後，賽亞拉斯和帝波兩人快活地躺倒在地，然而這種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隨着發泄的結束，他們都知道還是要說正事了。
“話說老大剛纔被一個白色的球體包裹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賽亞拉斯率先坐起來，把早就準備好的安神藥遞過去。
“這個……我好像不記得了，就是感覺體內的潛能被開發了，總有一種不管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到的感覺。”
吞下藥片，帝波繼續回憶之前的傳承內容，不過奇怪的是，那段時間裡的記憶似乎被人憑空抹去了一般。雖然如此，卻有一股熱浪不斷地拍擊着自己的內心，非要描述的話，就只能說是類似混合了無數種情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像，自己在夢中經歷了不知多少次人生一樣，醒來後細節雖然都忘記了，但是那種感覺，一定不會錯的！
看了看遠處沉思着的賽利贊亞，帝波小聲把那種感覺告訴了賽亞拉斯，畢竟這種事實在是超出了他的預料，沒有人來分擔一下的話太難受了。而且與一個剛見面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相比，狼少年還是更可靠一點。
“是這樣啊……沒什麼頭緒的樣子。”賽亞拉斯迷惑地點點頭，很快又露出招牌似的安慰笑容，“算啦，老大先不用爲這個煩惱，雖然感覺是很重要的東西，不過既然目前還沒顯現出來就沒必要太過擔心呢。比起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知道的秘密，我覺得還是關心一下明天的晚飯更實際一點~”
“果然是你特有的安慰方法……但這麼一想確實有點釋然……”帝波也坐起來，紫水晶一樣的眼睛裡少了一分迷茫，“謝謝了。”
“哎呀，想謝我就請我去吃頓好的！”
狼少年用力拍拍帝波的肩膀，站起來活動着身體。
“對了，你父親的線索……有在這個遺蹟裡嗎？”一邊和賽亞拉斯往回走，帝波一邊問起對方的情況。
“小爺運氣不好，剛剛老大昏迷的時候我找了一圈，除了知道這附近有過強烈的黑暗力量外別無所獲。”賽亞拉斯朝正往這邊看過來的賽利贊亞招招手，示意已經沒事了，神色正常地就像完全沒有得知這個消息一樣。
“賽亞拉斯……？”
“什麼？喂老大，別一副我家裡死了人的同情樣子，很肉麻的！”賽亞拉斯轉頭一看，立刻跳開一小步，連連叫道，頓時把帝波心裡的沉重感覺清掃一空。似乎是察覺到了對方的想法，狼少年輕鬆地笑笑，補充道：“其實我早就習慣啦，世界這麼大，找不到是正常的，能找到纔是意外。”
“那……”
看着帝波還是有些不忍的樣子，賽亞拉斯撇撇嘴：“行了啦。老大你就是喜歡瞎操心，我這個正主都這麼淡定，你就和多悲催似的……我十歲出來找父親，都找了七年了，要是和老大一樣多愁善感的，早就得了抑鬱症了。嘛，總之我這個人天生沒心沒肺的，一般的困難可打不倒我，老大不用擔心啦。”
賽利贊亞也贊同地點點頭：“雖然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不過這種性格的抗壓能力很強，輕易不會被擊敗的。”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換了個話題，“另外我們運氣不錯，剛纔你們玩鬧的時候我感覺到空幻兩屬性的魔法靈子出現了異常反應，如果沒弄錯的話應該是離開這裡的門開啓了，我們趁現在離開怎麼樣？”
帝波兩人試着感應了一下，果然在城市的另一端，空幻兩種魔力出現了聚集現象，如果不是有別的人進來，那就只可能是通道再次開啓了。
十分鐘後。
隨着三人的離去，這座本來只屬於亡者的城市再次迴歸了黑暗與沉寂，空曠的祭壇上死氣沉沉，地上原本給人隱隱生命之感的符文也不復之前的靈動，徹底變成了死物。
忽然，在這絕對的死寂中，傳來了水體流動的聲音。
很快，地下湖平靜的水面轟然破碎，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站直了身體，隨即空前強大的威壓降臨，令人窒息的感覺瞬間籠罩了整個地下空間，連遊蕩在空氣中稀薄的魔法靈子都在不住地震動着！地下的光線非常暗淡，看不清黑影的真實面目，不過還是可以從那猙獰的輪廓上推斷，這一定是個兇悍的魔物。
彷彿是受到了吸引，祭壇上的空間微微一動，兩個具有人類形體的身影憑空出現。之所以說是具有人類形體，是因爲……那個黑影竟然對他們表現出了臣服的姿態！
衆所周知，“殺死”和“臣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沒有人，哪怕是最強的人類、蘇的執法者，都沒有把握令這個黑影臣服！
“知道爲什麼我不讓你出手嗎，魔魂？”
其中一個人影開口道，聲音充滿着妖嬈和魅惑，雖然看不到真實的樣子，不過可以想象得出，這一定是個絕色的美女。
“大人，屬下不知。”
另一個人戴着標誌性的魔法尖帽，顯然就是之前挑釁過空天的黑魔法師魔魂！只是，他對面前的女子表現出了絕對的恭敬和服從，沒有哪怕一絲的抗拒。
他很清楚，自己前面的這名女子不同於第二階的空天，她是屬於第一階的核心人物，首領大人最爲器重的心腹！只要她願意，就算是空天這種級別的強者也可以被隨時犧牲掉。
“你的忠心我很清楚，”女子的聲音還是那樣妖嬈，只是在魔魂聽來，卻多了一絲不滿和威脅，“可是隻有忠心是不夠的……擁有【加米帝列】的我們若是不顧一切地出手，確實可以消滅掉龍族的聖侍者，然而那個狼人少年卻……”
“屬下知錯。”魔魂顯得更加卑微了一些，不過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可他不是和那條小龍一樣脆弱嗎？難道——”說到這裡，他突然一頓，呼吸不禁爲之一滯。
難道說……真的是那個可能？不會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方就太可怕了！
“呵呵，首領大人需要的不是隻會毫無意義送死的白癡，就算死也要死的有意義。”女子掩口而笑，輕飄飄地轉了話題，“教會那邊的事怎麼樣了，魔魂？”
“大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魔魂心裡一凜，急忙回答道。
“很好。”女子點頭，身體周圍紫色的傳送之光浮現，將兩人的身影映襯得無比詭異，“總之你記住，這場戰爭裡我們處於弱勢地位，所以只有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纔有勝利的希望……”
【洛恩帝國，馬納城旅館】
回到旅館已經是午夜了，幸好前幾年各國就廢除了宵禁的制度，不然這麼晚纔回來的帝波等人還要煩惱怎麼和士兵解釋。
“不管怎麼說，這裡的事情都結束了。”帝波坐在牀邊看着正往嘴裡塞着一塊奶酪的狼少年，覺得自己也有點餓了，“賽亞拉斯你和厄爾科特先生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賽利贊亞斜倚在窗戶前，晨月的銀輝灑落下來讓他看起來像一位多情的詩人：“我啊……當然是漂泊四方了~開玩笑的，其實是要回去找執法者大人啦。”看見帝波見鬼了似的表情他急忙收回隨意的態度補充了後一句話。當然他並沒有說出全部的打算，因爲蘇還在奧克伍德王國，總不能不說一聲就自己跑掉。只是這件事就沒必要告訴他們兩人了。
“嗯……老大你呢？”賽亞拉斯偏頭瞅回來，綠色的眼睛顯得有點無辜。
帝波愣了一下，隨後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
“先去找我的老師，因爲說好要在這裡見面的。然後……應該就是處理一些私事了吧。”
是的，該是時候了。回來的路上帝波就感覺到了身體彷彿重生一般的輕鬆，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處於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期，甚至還在不斷提升着——現在的他，可以說每一刻都要比之前強大！
也許接受傳承前，自己達不到老師的要求，但是現在，身後站着無數死去龍族意念的自己，一定可以的！
所以，是時候去做該做的事了，就算不是爲了自己，也要爲了靈魂深處的那些龍族的安息。維德希斯龍族不能白白就這樣被潑上污水扔進歷史的長河裡，至少……他要找到天空教會的女神，聽她親口承認一切。
而且……還有他們啊。想到這裡，帝波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儘管已經過了八年，但那兩個身影不但沒有淡化，反而更加深刻地印在了大腦裡。既然老師當年說他們並沒有死，那麼，如今自己有了足夠的實力，怎麼可能不去尋找昔日的兄弟呢？
在賽亞拉斯略帶驚訝的目光下，帝波將視線轉到窗外，清晰地吐出一句話。
“尋求真實，就是我要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