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陰雨綿綿,葉青撐着傘跑到廠委。
“人怎麼還沒齊?今天是秋收動員大會!”蔣書記少見的煩躁。
下着雨又不能收割,晚就晚唄?葉青迷迷糊糊的想。
九點多鐘時候,人終於到齊,各車間小組代表都神色凝重冥界之今生。
“全力準備!備戰秋收第一線,時刻準備投入戰鬥!”蔣書記慷概激昂。
葉青習慣他們大驚小怪,仍舊心不在焉。
散了會,牛大姐衝葉青使眼色,葉青忙跟上。
“牛大姐,找我?”
“小葉,知道你現在忙着結婚,按說這事不該麻煩你……”
葉青笑笑:“您說!我有時間,只要你的事我一定上心!”
牛大姐激動拉住葉青:“那我可就全指望你啦!”
耳語一番,葉青聽得明白,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原來是蔣紅棉和新來的上海技術員處上對象。
大城市的技術員工程師多半留不住,國家分配了來,人家也會想辦法再調回去。
“小葉,我可指望你幫我勸她了!我和老蔣都不敢說的太過,怕她逆反跟我們對抗着來,她跟同齡的工友都不咋交往,就跟你熱乎,你可要幫大姐勸勸!”
葉青滿頭黑線,自己的事都沒搞明白呢,怎麼勸別人?再說這事能勸得住的麼?
“牛大姐,這個蘇技術員到底哪裡不好?你跟我說明白了我也好對症下藥啊。”
牛大姐嘆氣:“剛來才幾個月,誰知道他哪裡不好?就是不放心紅棉遠嫁!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我們護着還行,出去還不得吃虧?”
葉青感嘆,有親媽真好!
“牛大姐放心,能不能勸的下來我不敢保證,但是道理一定想辦法讓她聽進去,紅棉是個聰明孩子,想清楚了自己會慎重選擇。”
牛大姐激動點點頭:“嗯!全看你的了。”
兩人悄悄嘀咕半天才散去。
中午吃過飯葉青就端着飯盒到了牛大姐家屋外。
“紅棉,紅棉在家嗎?”
屋門開着,蔣紅棉聽到聲音從裡面出來。
“葉青姐?你怎麼來了?”
葉青垂下眼簾,悶悶道:“我不開心,你能陪我走走麼?”
蔣紅棉嚇一跳,忙道:“能!我馬上來!你等着啊!”
蔣紅棉進屋換衣服,牛大姐扒着門邊衝葉青使眼色,葉青朝她打了個手勢。
“走吧。”換好衣服出來,蔣紅棉拉着葉青朝外走,家屬區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到礦上大門附近的小涼亭停下來,這裡視野開闊,說什麼話也不怕別人聽了去。
“葉青姐,你不是要結婚了麼?和對象吵架了嗎?”
戀愛中的少女,想到的都是卿卿我我的事,倒也歪打正着說中葉青心事王爺掀桌,毒妃太猖狂。
葉青點點頭:“吵架了,昨晚他摔門走了,還砸了我的紫砂茶壺……”
蔣紅棉吃驚地張大嘴巴:“這麼嚴重啊?你們爲什麼事吵啊?”
葉青嘆口氣:“他自私霸道不講道理,還大男子主義,什麼事都得聽他的,容不得我有半點意見,我一反對他就發脾氣和我吵架。”
“啊!徐公安是那樣的人啊?平時看他挺斯文的啊?現在就衝你發脾氣,將來婚後他不會打老婆吧?”
葉青一怔,認真想想,有可能!
見葉青默認,蔣紅棉急的不得了:“葉青姐,你可要考慮清楚!男人打老婆習慣跟抽菸喝酒一樣,打上癮就改不啦!你看咱們礦上那幾個總捱打的都啥樣?”
這年頭打老婆不是什麼大事,鬧到工會也是勸和照樣過日子,還沒聽說過誰家媳婦因爲捱打就離婚的。只是整天提心吊膽的,人自然不會多滋潤。
“那有什麼辦法?我又沒孃家人出頭,將來還不是想打就打嘍。”葉青越說越覺得跟真事似得,徐友亮不會真有這毛病吧?他要敢動手自己就跟他拼命,看以後還敢不敢打老婆。
蔣紅棉同情:“沒有父母就這點不好,前陣子小劉和他愛人吵架,他愛人孃家來了一車人!屋裡東西都砸啦,把小劉和小劉娘都嚇壞了,現在小劉妹子都不敢和大嫂嗆聲,他妹子那人……”
葉青咂舌,這話題越聊越偏了。
“你要是我你怎麼辦?還能結婚麼?”葉青問。
蔣紅棉怔住,想了想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喜歡他麼?”
葉青肯定點頭:“喜歡!”
蔣紅棉望着陰雨連綿嘆氣:“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錯過也許就沒下一個了……”
葉青也被感染,頭靠在柱子上想起徐友亮平時點點滴滴的好來。
他好不容易搞到的水果捨不得吃,大老遠給她帶過來……平時她偷懶不幹家務,洗衣服擦地洗碗都是他做,從不拒絕自己提出的要求……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涼亭默默看雨,直到上班鈴響起才匆匆告辭離去。
女人心事需要分享,自從那以後,蔣紅棉幾乎天天來找葉青,湊一起悄悄低語,分享自己的秘密。
“葉青姐,你們誰先主動牽的手?”
“當然是他了,我臉皮多薄啊!”葉青大言不慚。
“那……你們,你們……親過麼?”蔣紅棉臉紅的像蘋果。
葉青不要臉的否定:“沒有!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係……”
雨還在下,收割節氣馬上要到了,大家越來越急躁。
週六晚上葉青拉着蔣紅棉去看電影。
電影院都是三三兩兩的情侶,葉青撇嘴,心裡滋味怪怪的包工頭vs女博士。
正好看見牆角有老農蹲在那裡,葉青跟蔣紅棉交代一聲,自己過去,不大一會兒回來。
“葉青姐,你拿的是什麼?”
“話梅,果乾,還有五香瓜子。”
蔣紅棉驚訝:“電影院還有賣這些的啊!”
“噓!”葉青示意,蔣紅棉馬上噤聲。
熄了燈開始放映,兩個人在下面噼裡啪啦吃的香。
散場後,等大燈亮起,兩個人手拉手往外走。
“紅棉,小心臺階,拉着我。”
“紅棉,出電影院要閉下眼睛數三秒再睜開,這樣保護視力。”
“紅棉,不要用手碰電影院大門,好髒的,你等我推開再出去。”
……
蔣紅棉無限惆悵:“葉青姐,你要是我親姐姐該多好……你肯定什麼事都向着我,有你在我連爸媽都不怕。”
葉青笑:“我哪會當姐姐照顧人啊?這些都是徐友亮平時做的。”這句是真話。
蔣紅棉費解:“那他人還蠻細心的,就是偶爾脾氣不好吧?”
葉青想想似乎也是,頓時也陷入無限惆悵中。
細雨中兩個小女人竊竊低語,分享心底的困惑和秘密。
“咦?前面是葉向蘭和鄭大春,我到家了,你跟着他們走,大晚上的路上要注意安全。”葉青說。
蔣紅棉開朗道:“沒事兒葉青姐,這條路我都走慣了,晚上怕啥?”
葉青搖頭:“女孩子不能獨身走夜路!”這也是徐友亮說的。
知道蔣紅棉不好意思當電燈泡,葉青就自己走過去叫住鄭大春。
“鄭大哥!你是送向蘭回礦上吧?正好我和紅棉看電影剛回來,你幫我送她到家門口行麼?”
鄭大春自然是一口答應。
蔣紅棉撐着傘跟在他們身旁,回頭衝葉青揮揮手。
葉青回到房間鎖上門,明天就是週末了,自己今晚想清楚工作和房子,等徐友亮過來一定跟他好好談,堅決不吵架。
轉天五點多葉青就醒了,起牀洗漱開始做飯。
以前徐友亮都是買好早點過來,上週自己把他氣成那樣,肯定今天不記得買。
你不買我就做給你吃!
棗泥餡調了白糖,白麪加上小米麪和軟發酵,包上餡料外面再放上兩顆蜜棗,外面大鐵鍋蒸上饅頭。
屋子裡葉青在煤油爐熬上米粥,又搬出戶外竈具煎炒烹炸盛世妖孽。
七點時候,一桌子早飯都做齊。
綠色竹籃裡棗泥餡饅頭,上面兩顆蜜棗緊緊挨着,滋潤飽滿,兩顆心形煎雞蛋對角放在白瓷盤子裡。炸果仁,小鹹菜香油拌過盛在青花瓷碟子裡,邊上碼了一排薄薄的醬牛肉,再配上兩碗白米粥。
“完美!”葉青滿意之極。
手錶指針七點一刻,葉青已經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白粥的溫度也剛剛好。
他不會還彆扭着不好意思見自己,站在門外不敢敲門吧?
葉青悄悄走到門邊,猛地拉開門——
外面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買早點去了?”葉青猜測。
買什麼早點來也要先吃完我這頓愛心早餐!
七點半,還是沒有敲門聲,葉青把門打開一條縫,虛掩着。
八點,九點,十二點……
下午三點時候,葉青看着一桌子早就涼透的早餐無精打采。
有事耽擱了吧?何況這周還是小週末只休息一天,葉青心想。
一個人悶悶不樂把東西吃了,起身去泡茶,坐在沙發上看桌上杯盤狼藉突然有些礙眼,掙扎着起來,洗碗收拾。
晚上吃剩飯,碗筷都收拾乾淨,燒水泡澡。
躺在木桶裡葉青回憶惠安縣委是什麼樣,公共廁所吧?晚上用痰盂?也不知道徐友亮有沒有辦法在旁邊修個廁所。或者去李隊長他們村蓋房子?有自行車的話也不算太遠,半個小時的路程,比他往返惠安新南坐一整夜火車可輕省多了……
整晚葉青都在琢磨以後的生活怎麼安排。
週一早晨還是陰雨連綿,礦上又是秋收動員大會,所有人都沉默,氣氛沉重,葉青照舊心不在焉。
中午和蔣紅棉約好去礦上供銷社扯布,新到的一批細棉白布,正好做內衣。
“葉青姐,那個楊師傅是男的吧?女人貼身的東西……男人做,不合適吧?還要量尺寸……”蔣紅棉的臉緋紅。
葉青點她額頭:“真封建!術有專攻,醫生裁縫眼裡不分男女,只有工作和作品!”
拉着羞答答的蔣紅棉去了裁縫鋪,她說啥也不好意思邁腳,被葉青硬拽了進去。
到裡面一看,險些忘記,還有兩個女同志呢!
老蘇和小喬認識葉青,不敢怠慢說閒話,給兩人量好尺寸,交給楊師傅。
蔣紅棉一看那老師傅都五十多了,倒也不再太過扭捏,終於大大方方地說了自己想要的長短樣式。
兩人挽着手臂出來,路上壓低了聲音說私房話總有一款重生適合你。
“葉青姐,我說怎麼你穿衣服好看呢!原來裡面的衣服不一樣啊?”
葉青得意:“那當然,聚攏支撐都很重要,瞧瞧你媽給你做的背心,都勒成搓衣板啦……”
蔣紅棉羞澀:“葉青姐,又讓你浪費布票了……”
“沒關係!我有好多呢!我對象在兩省交界農村換的咱們省布票,足夠我花的!”
蔣紅棉急問:“怎麼換的?回頭讓我對象也跑一趟,折騰點兒回來。”
葉青坦言:“糧票啊。”
“得坐火車吧?”
“嗯,他從惠安那邊坐車要四五個鐘頭,咱們這邊五六小時吧?那邊農村在兩省交界,你拿這邊的糧票跟他們換也行,一斤糧票換三尺布票。”葉青耐心解釋。
蔣紅棉泄氣:“小蘇肯定捨不得,一個月纔多少糧票啊?徐公安每月糧食定量很高吧?”
葉青想想,搖頭道:“好像還沒咱們礦井工人多,四十幾斤吧?出任務才補助……”
沒過幾天,蔣紅棉晚上有空,拉着葉青又去看電影,新上映的劉三姐。
“山歌好比春江水嘞……不怕險灘,彎又多……”葉青在馬路上放聲。
“哈哈哈!葉青姐你跑調兒啦!”蔣紅棉笑地直不起腰。
葉青撇嘴:“哪天讓你聽徐友亮唱,他唱歌纔好聽呢!還會吹口琴!”
“真的啊!葉青姐?”
葉青傲嬌:“當然,保準迷不死你!”
“千萬別!那可是你對象。”
“哈哈……諒你也不敢!”
兩人追笑打鬧。
“葉青姐,都轉好幾圈了,你到底在找什麼?”
“噓”葉青噤聲,“我來過的,就在附近,你等一下!”
蔣紅棉捂住嘴點頭,葉青拉着她走街串巷,終於在不遠處看見點點螢火。
扁擔一頭挑着火爐,上面汩汩冒着熱氣,另一頭籮筐裝着粗瓷大碗,地上放着煤油燈。
“老驢頭!來兩碗粉絲龍肉湯,四個燒餅!”葉青低聲喊。
屋檐下歇腳的老農從黑影裡出來:“好嘞!小姑娘,那位公安同志吶?”
葉青笑笑:“他今天沒來,這個是我妹子,以後她來你可記着別躲!”
“記住啦!”
老驢頭不多話,利落捅開爐子,蒲扇忽閃,大鍋裡鮮湯不一會兒就翻滾。
旁邊大筐拿了倆粗瓷大碗,小布袋打開,筷子夾了兩小撮肉片,一大把粉絲各種調料撒上,大瓢舀了一勺鮮湯澆上,蔥末香菜點綴,熱氣騰騰的端到一邊石頭臺階獨霸王妃。
蔣紅棉都看呆了:“葉青姐,龍肉?”
葉青笑:“傻吧你!驢肉!”
老驢頭遞過爐裡烤的四個芝麻燒餅。
“快吃!”葉青催促。
“哎!”
芝麻火燒酥脆,驢肉湯鮮香無比,直到回去路上,蔣紅棉仍回味無窮。
“葉青姐,好好吃啊!就是太貴,八毛一碗呢!燒餅兩毛一個!咱們食堂的燒餅才五分錢。”
葉青笑:“食堂的燒餅比這裡的好吃?”
“比不上!差遠啦!”
葉青點她額頭:“那還小氣?”
蔣紅棉笑嘻嘻道:“葉青姐,下月發了工資我請你!”
“這還差不多!”
“葉青姐,這也是徐公安帶你來的麼?”
“是啊!他鼻子比狗還靈,要不是他拉着我來,我怎麼找得到?”
那條巷子就在電影院後面,葉青這個路癡來過多少回都記不住。
“徐公安工資很高吧?”
“比蘇技術員少兩級呢!才六十塊出頭。”
蔣紅棉誠心道:“葉青姐,他對你真好,要是偶爾發脾氣的話,你就讓讓他唄?”
葉青笑的燦爛,開心點點頭:“嗯!我決定了,等這周他過來我一定好好哄他!”
明天就是大週末,這周徐友亮一定會來!
葉青凌晨四點多鐘就睡醒,打開窗戶看星星,直到天光放亮,時針一圈一圈走到十二點。
葉青慌了神,他真的生氣了麼?爲什麼不來!
恍恍惚惚熬到下午兩三點來鍾,葉青在房間裡抓狂。
他真的生氣了?這是要分手麼?自己想拆散別人姻緣遭報應了嗎?
換好衣服出門,葉青在大街上飄蕩,不知不覺就來到火車站。
鳴笛聲陣陣,熟悉的那班車早就不見蹤影。
葉青欲哭無淚,他真的是生氣了!自己也沒說什麼啊?吵架還能有好話?
以後再也不理她了怎麼辦?
“我自己沒法活!徐友亮你快滾出來!我要跟你回惠安縣!”葉青心裡不住的狂喊。
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恐懼過,哪怕是初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