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再逃避, 韋北辰我終究還是要回去見他的。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窗前的盆架前淨手,之前屋子裡的藥爐也已經收了起來,只是那些草藥的清香還隱約可聞。
這幾年與他在一起已經成了習慣, 人都說中藥味苦, 可是我每每聞到心裡就覺踏實。
“藥煉好了?”我問, 走過去取了盆架上的帕子放到水盆裡浸溼。
“嗯!”韋北辰擎着一雙溼漉漉的手往旁邊退開半步, 擡頭衝我笑笑, “差不多了,不過還得要擱置些時日才能發揮藥效。”
我把帕子溼透擰乾了水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了把臉。
一夜未眠之後他的臉色略微顯出些病態的蒼白, 有些話雖然我們彼此都不說,可是就算再逃避, 那些事卻不能當它不存在。
“韋北辰!”我站在面前靜默的看着他, 心裡被堵的難受。
韋北辰下意識的擡眸看我, 他的目光溫潤如玉帶着我一直都迷戀的溫柔。
我看着他刻意的扯出一個微笑,然後上前兩步張開雙臂輕輕的抱住他。
因爲我的舉動太過突然, 韋北辰的身子一僵,等到反應過來卻因爲手裡還抓着那方溼了的帕子而無計可施。
我不知道要怎樣跟他開口,使勁的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也不說別的,就只是一遍一遍重複喚着他的名字。
韋北辰愣了良久, 遲疑了半晌之後才擡起自己空着的另一隻手環到我的背上, 輕聲道, “影子?”
他的聲音很輕, 很淡, 從來就沒有纏綿悱惻的情愫,但是每一字落在心裡都能讓我覺出暖意。
我的思緒瞬間回攏, 韋北辰扳直了我的身子,神色平靜的看着我的眼睛道,“昨晚談的怎麼樣?”
“韋北辰——”我詫異的張了張嘴,但想來他既然已經開了口便是有意要給我鋪這個臺階。
我咬咬牙,心裡狠命的掙扎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擡頭回望他,試着道,“如果——我現在回南野一段時間,你能等我回來嗎?”
韋北辰愕然,但馬上也便了然,語氣淡淡的問道,“怎麼?跟蒼月城的事沒有談攏?”
“不是!”我心下一個輕顫,幾乎是心虛的背轉身去,“我想通了,既然跌倒了終究還是要自己爬起來,跟蒼月城的合作也許是個捷徑,可是我現在不想靠任何人。”
我自認爲表述的已經很隱晦,韋北辰卻還是將我一眼看透。
“他提了怎樣的條件?”他問。
凌颺的條件確實是優渥呵,也給了我足夠的機會反客爲主,可是我卻完全不想跟他打那個賭。
不是輸不起,也不一定會輸,只是有些東西我不敢將它放到賭桌上作爲拿回南野權柄的籌碼,怕一旦放上去,再贏回來的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一件。
“韋北辰,”我說,“蒼月城的這條路我決定放棄了,凌颺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我不想在以後的日子裡都要處處受制於人。”
“影子,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拿回南野的天下,” 韋北辰站在我身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想我的刻意迴避是瞞不過他的眼睛的,可是他卻沒有揭穿我,只是用了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對我道,“可是影子,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有朝一日這天下重新回到你手上你又要如何承擔?”
天下於我是太過沉重的一個負擔,但它之於我更是舉足輕重的籌碼,不得不扛。
“死裡逃生的那一天,我曾對我父皇陵寢的方向發過誓,這是我對我父皇的承諾,就像你一直守着對你母妃的誓言一般,無法妥協。”我心裡冷笑一聲,倔強的挺直脊背,字字堅定的說道,“而且爲了我自己,也爲了你,我必須得擔!至少——那時我們纔有了活着的資本!”
此時我們受制於人又毫無還手之力,說到底還是與身份地位無關,差就差在我們手上沒有能與之抗衡的實力。
若是手無實權,就算你身份再顯貴,所站的位子再高,終還是逃不過一個受制於人的宿命。
韋北辰之於風北渡是這樣,我之於整個天下亦然。
而現在他們還容下的我,也正是因爲看準了我此時兩手空空,對他們構不成威脅,此時我若不抓緊時機,等到他們有所警覺之後再想翻身就難了。
我的意思韋北辰完全明白,最後他也終是無話可說的一聲嘆息,“如果你已經決定了,我都隨你。”
不問原因,不管結果,他對我,有的永遠都只是縱容。
可是在他這種無止境的縱容裡,我卻慢慢開始覺得恐慌,就好像他每爲我做一件事的同時都是爲了將我從他身邊推拒的更遠一些一樣,我怕遲早有一天,除了他給的這些回憶我就什麼也抓不到了。
如果我回南野,如果——
我不敢去想那些未知的日夜過後會有怎樣的明天。
“韋北辰!”我閉上眼,仰頭狠狠的吸進兩口氣,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最後出口的卻都是最無力的嘆息。
“如果——我要你來做這個南野王,如何?”我問,脣邊蔓延出的笑都帶了苦澀的滄桑。
這句話我不該對他說,我一直也不敢對他說,此時說出來,眼前的光景尚好,可是我已然聽到自己身後處心積慮構建起來的那座堡壘轟然坍塌的聲音。
靜謐,空氣裡死一般的靜默氣息,已經將我推到懸崖絕壁之上。
前一刻還那麼迷戀,此時,我卻是突然特別懼怕會聽到韋北辰的聲音,怕他一開口就將我從這生死一線間推下去。
然後良久過後,我還是聽到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呵——”他的聲音依舊輕緩,不慍不火,“南野的傳國玉璽——”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窗外慘白的日光映在眼前的窗櫺上,絲絲入目都是疼痛。
我騙了他,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對他坦白過是麼?
“是!”我深吸一口氣,平靜的直視眼前刺目的陽光,“我一直都知道!”
北越,夜瀾,甚至蒼月城,他們三方傾盡國中所有的人力物力翻天覆地的找了三年都遍尋不見的南野傳國玉璽,從一開始就在我的掌握之中。
多麼可笑呵,他們所有人都把矛頭直指駱無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懷疑到我身上。
身後又是很長時間的靜默,後來韋北辰出口的話卻是一針見血——
“從一開始他就甘於做你掩人耳目的棋子!”
沒有質問,也沒有追究,他只是用最真實的語氣陳述了一個事實。
是的,這就是我與駱無殤之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爲什麼下不了狠手殺他。
愛過也罷,恨過也罷,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在愛過恨過背叛過之後,當一個男人還肯不惜一切替你去死的時候——
我確實不知道我還能怎樣去面對他。
面對不了的時候我本能的選擇逃避,可在這同時我卻又心安理得的受了他的庇護。
“我沒有逼他。”我說。
“或許他說的對,在你面前我們兩個都欠着磊落,只是單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卻比我高尚的多。”
韋北辰說這句話是時候終於不再是雲淡風輕的語氣,沉鬱中帶了壓抑很深的情緒。
其實我知道他真正想說的話,此事的癥結不在於駱無殤有多高尚,而只在於我有多低劣,恰是我的低劣纔將駱無殤擡高。
可是韋北辰,他終究還是仁慈的沒有把那樣的字眼送給我。
我勉強牽動嘴角,象徵性的拋給自己的一個嘲諷的微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韋北辰沒有回答我的話,片刻之後我才聽到他自嘲的一聲輕笑由背後傳來。
他說,“之前我一直都不確定,可是影子,現在我終於相信,在你心裡是真的已經將他放下了。”
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爲她所做的一切完全失去感覺的時候,他們之間再有什麼也都與感情無關了。
可是能將曾經深愛的男人利用的這麼徹底的,我不知道這天下還能不能找出第二個風影潼。
弱水三千,有些人終生只取一瓢,可是紅塵萬丈,我的眼前卻苛刻的絕容不下一粒塵埃。
韋北辰的話音未落,身後便已經是他愴然離去的腳步聲,每一次腳步落地都彷彿帶着無盡的滄桑。
房門被拉開,又重新合上。
只在那麼一瞬間,仿似整個天地間都同這間空蕩蕩的屋子一樣變得萬籟俱寂,唯有門外再次響起的腳步聲聲聲入耳,清晰明朗的落在心尖兒上。
我心裡有一瞬間的荒涼,霍的轉身奔到門口,可是手指落到門栓上卻又莫名的停了下來。
門外韋北辰聽到我追過來的腳步聲,很適時的止了步子,陽光將他的影子打落在糊着白色窗紙的木門上,投下一條細長的暗影。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擡起右手,跟着虛妄的空氣去一點一點的觸摸他虛構的影像。
我想告訴他,你跟駱無殤是不一樣的,我們怎麼也不會走到那一步,可是話未出口自己已經覺出其中的蒼白。
“我承認有些事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你坦白過,可是——”我強迫自己不要去開門,只是稍稍用力往一側偏過頭去,“韋北辰!我跟你,我們——都不過是爲了能夠活着。”
門外,韋北辰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很久以後他落在門上的那道影子已經再也尋不見了。
我一點一點的背過身去,以背低着門板仰頭去看眼前高高的屋頂,突然想起那晚在漁村海灘上所見的那些明亮的煙火。
“如果能換你一直都在我身邊,那麼我寧願我體內的寒毒永遠都不要清除!”
我突然發現自己許下的這個願望竟是那麼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