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洛辰,是幻辰帝國夢靈皇的第四個皇子。
在我之前,三位皇兄的光芒遍蓋了蘭破城,我躲在他們羽翼的庇護下,默默無聞而又幸福安康。
大皇兄蠱跡和二皇兄蝗星是遠去西域雪笀國的夢靈皇后的兒子,而我和三皇兄幽變,是蚲妃的兒子。
我很害怕大皇兄蠱跡,被譽爲蘭破城史上最優秀的皇子的他,也是史上最嗜殺的皇子。
我看到無數手無寸鐵的平民匍匐在他的屠刀之下,我看到一對魔族母子慘死在他的蹂躪之下,那一柄薄薄的刃鳳,一滴一滴流淌着外族人的鮮血。
蠱跡的靈力已經超越了所有的皇子,我不敢看到他殘忍而又狡黠的眼神,那眼神,直把我籠罩在腥山血海的煉獄中,靈魂永世不得超脫。
對於大皇兄蠱跡,我除了敬畏,還是敬畏,他,也值得我敬畏。
——直到那一天,我親眼看到,我的同胞兄弟幽變,匍匐在他的腳下,在他的旁邊,鷹頭犬的屍體兀自潺潺地流淌着鮮血。
一瞬間,仇恨在我胸口分枝錯節,我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腿腳瑟瑟的發抖。
我知道以大皇兄的靈力,我躲不過大皇兄蠱跡,可是他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我看到他蹲下來,左手託着三皇兄的靈,一個蟄伏不動的九幽地魅。
我看到蠱跡用他的靈,蝶魘,吞噬了幽變的靈。我看到他眼角的淚滴,那是鱷魚的眼淚。
他站起來,而我就要倒下去。
他從我旁邊飄然而過,看也不看我一樣,我僵硬得宛若我身邊的石頭。他在我前方停下腳步,回頭,月華在他紫藍色的長髮上流淌。
我看到他的嘴角動了動,我怔怔地望着他,我希望他說,幽變不是我殺的,或者,其他的解釋,至少,我可以安慰自己,可以不去仇視大皇兄。
天底下蠱跡從來不屑於解釋,他凌厲的眼神忽而化爲一陣疚欠,他輕輕說道,洛辰,你會明白的。之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是的,蠱跡,我明白了,縱此一生,我願意捨棄我的靈,我願意拋棄一切有形或無形的情,我只要,讓你的靈,祭奠九泉之下的幽變。
我看到二皇兄蝗星,他任性而張揚,就像他座下的飛蝗獸,翅膀一撲騰,遍地起黃沙。他陪着我玩,陪着我掀翻了蘭破城周邊十七裡地的蟲窩獸穴,陪着我縱橫大漠,陪着我攻城略地,在生與死的浮沉中慢慢領悟生命的真諦。
他一如既往地衝着我笑,薄薄的月光在他嘴角勾勒出一個弧形。那一千年來沒有陽光的蘭破城,那一個驅散黑暗的溫暖笑靨,那自信的笑容,在我心底生根發芽,而灌溉它的,是蝗星夜以繼日的淚水,那一個躲在西邊牆角下哭泣的皇子,我的二皇兄,蝗星。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他們捧着父皇的靈,張皇地向東方的龍之沼澤地前進,留下我以太子的身份見過,而唯一的弼運大臣,就是在我未臨誕人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來投靠幻辰帝國的瀟湘子,通曉過去和未來,諳熟悲歡和離合。
我麻木地接受百官的朝拜,麻木地看着瀟湘子忙忙碌碌的身影,我知道,我最親愛的父皇,我最陌生的父皇,因爲對蠱跡和蝗星死去孃親而愧疚的父皇,一直對我娘蚲妃相敬如賓的父皇,靈逝了。
就在那一天晚上,娘以淚洗面,我孤獨地守在悠寐宮之外,夢着娘,一縷青煙,纏繞在父皇雄光萬丈的金色火球上。那不是夢。
我忽然對一切感到厭煩,我開始討厭永遠看不完的奏章,討厭大臣們喋喋不休的嘴臉,討厭諂媚的宮女,猥瑣的公。公,我開始酗酒,開始醉倒在後宮庸俗的脂粉中。
在這個時候,唯一緊緊握住我的手,給予我無數溫暖和幫助的瀟湘子,在他臉上,我依稀見到父皇慈祥的笑容,值得我,守護一生的笑容。
我庸庸碌碌地坐在這個皇位上,翹着手指頭虛度我的光陰,然後等待着兩位皇兄的到來,退位,在他們的庇護之下苟延殘喘——直到我遇見蜮魅。
兩位皇兄離開一年後,我策馬奔馳在荒漠之上,逐漸來到了蜃影之前。
蜃影是幻辰族民的禁地,是時空的屏障。一千年來,從來沒有人突破蜃影,即使是靈力無匹的大皇兄,也無從衝破蜃影。
我看到一切輪迴的畫面,我看到幽變栩栩如生的面容,我看到娘哀慟欲絕的面容,我看到父皇雄奇豪邁的面容,最後,我看到蠱跡桀驁不羈的面容。我聽說過一個古老的傳言,凡是在蜃影上出現的人,都已經不再存在,或即將邁向覆滅。
我悵然若失,不知不覺中我走入了蜃影,信馬由繮,風沙彌漫,走過的路途,早已不知去向,等到風沙沉靜,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座古城,那斑駁滄桑的城牆,那城邊累累的枯骨,像是在泣訴着一段煉獄般的往事。
我縱馬入城,舉目所向,一片斷壁殘垣,生機怏然。我想起大皇兄蠱跡大軍過後的村落,又何嘗不是這樣的景象。
城郭裡面的道路縱橫交錯,兩邊殘破的民居不時有鬼魅穿梭,異聲盈天。
我看到一對互相依偎的子母喪屍,我看到失去下半身的腰斬死屍在地上極其緩慢地爬着,我看到另一個我依稀消失在黑暗的衚衕後面,我看到無主的孤靈點綴在街角巷落……牠們離得我遠遠地,恐懼在牠們的行跡中彰顯。
我看到一隻長着人臉的巨大蜘蛛,趴在路中央,微微晃動着八趾。
暮色蒼茫,我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我才明白,原來那些鬼獸不是恐懼我,而是恐懼我面前的人臉蜘蛛。
我脅下的羽翼迅猛地晃動,轉眼間我漂浮在房舍之上。而我胯下的那匹寶馬,被人臉蜘蛛撕裂成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同時間從牠腹下竄出無數只小小的人臉蜘蛛,搶食着馬屍的碎片。
人臉蜘蛛背上的人臉直直的盯着我,在地上慢悠悠的轉着,突然從牠口中吐出一股瑩白的蛛絲,緊緊地箍住我,將我用力地一拽。
我狠狠地摔在地上,無數個人臉蜘蛛一擁而上,在我身上撕咬,我感到全身一陣痛苦的麻痹。眼睛漸漸地模糊起來,朦朧中,我看到人臉蜘蛛徐徐的向我湊過來,張開牠醜陋的獠牙。
月光之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人臉蜘蛛背上的人臉,記載着一個我過目難忘的面容,一個久違的關愛,餓的時候香噴噴的烤沙蠍,渴的時候熱乎乎的地蟲乳,受盡委屈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的雙手就是一副萬能的靈丹妙藥,無論怎樣的傷害,都能治好。我喃喃叫道,娘,娘。
人臉蜘蛛停下了她的動作,軀幹連同八趾不斷地發抖,我流着淚說道,娘,娘,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蛛背上的人臉,我的孃親,蚲妃,從僵硬詭異開始痛苦地扭曲着,模糊不清地叫着“洛……辰……洛……”。
忽然人臉蜘蛛猛地蹲下八趾,疾烈地衝倒我,張開蠕動着獠牙的口腔,向我一口狠狠地咬下去。我拼命地舉起一隻手擋住,手臂上一陣劇烈的疼痛,我發狂地叫道,娘,我是你的兒子洛辰啊……
人臉蜘蛛劇烈地顫抖起來,發狂地追咬着那些小小的人臉蜘蛛,暮色散盡,地上鋪滿了無數個小人臉蜘蛛的屍體,蠕蠕地扭動着。
我看到人臉蜘蛛趴在我身邊,後背上的蚲妃溫柔的看着我。
我撫摩着孃的臉,淚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腳下的土地上。
我聽到她說,洛辰,娘不是蚲妃,娘是西域鬼城的蜮魅,我安安靜靜地生存在這個被遺忘的城市,直到那一天你父皇,離殤,深情的望着顏淚和樓蘭穿越西域鬼城,那一個眼神,在我枯死的心河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我找到西域鬼城的領主破蚐,提出我要離開西域鬼族,遠嫁幻辰帝國的意願。破蚐在所有族人的面前凌。辱了我,將我的靈用盤絲陣束縛在人臉蜘蛛上,讓我永遠逃離不出他的手掌。
我每天只能擡眼望着天空,淚水再也流不下來。直到那一天我在沙荒之地看到蚲妃一個人蹲坐在沙丘之上哭泣。
我剖開她的胸。膛,進入了她的身體,從此以後,蚲妃已經死了,活着的蚲妃,是行屍走肉的蜮魅。
我無比容易地接近了你父皇離殤,生下了你,相夫教子,我以爲,遠離了西域鬼城,長伴在你父皇身邊,幸福的日子從此縈繞着我的生活。但是,洛辰,你可知道,午夜夢迴,你父皇喃喃不休的,不是蚲妃,不是蜮魅,不是洛辰,而是顏淚,那個打從西域鬼城絕塵而過,傾國傾城的美人。
我終於明白生前的蚲妃爲什麼孑然一身跑到沙荒之地哭泣,死,也許對於她是一種解脫。
我作惡害死了她,終於有了惡報,頂替她受了這份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相思之苦。
洛辰,洛辰,我的孩子,你要爲你父皇復仇,他是蠱跡害死的……
娘,你有多愛父皇?
很愛,很愛,愛到我願意甘受破蚐的凌。辱,不流一滴眼淚,愛到我願意爲他做任何卑鄙惡毒的事情,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娘,蠱跡很強大,我要如何才能戰勝他?
出賣自己的靈,換來妖變,如同我一般。
我看到蛛背上娘悽美的容顏,傾瀉在她臉上的月光,黯然失色。我感到娘越來越陌生,我鄭重的點點頭。
娘毛茸茸的蛛趾狠狠地插進了我的胸口,胸口悸烈地脹縮着,靈之火順着蛛趾燃燒了人臉蜘蛛全身。
我淒厲的叫着。漸漸地,胸口疼痛盡消,代之以一陣空無。我暈暈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