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嬰知道,此時衛翊坤過來,肯定是要告訴他皇上的病情的,便幾步迎上去,急切道:“你快別多禮了,皇帝的病情如何?”
衛翊坤直起身子,面色凝重,他看了眼沐麗敏,後回頭看着沐嬰,垂眸道:“情況不妙,若是好好調理,也許能熬過這個冬天!”
“竟然嚴重要如此地步?”沐嬰着實沒想到,他上次去見皇上時,皇上雖然龍體虛弱,可精神方面還是可以的,這纔多長時間,竟然會……
沐嬰畢竟在官場滾打了大半輩子,立即鎮定下來,又問:“衛太醫,此次你見到皇上,皇上可有跟你說什麼話?”往前走一步,“有沒有暗示你什麼?或者說,提到過誰?”面色幾分凌厲。
“有!”衛翊坤正是爲此事而來,肅容,“當時劉貴妃與劉太尉都在,皇上怕是不方便說得太明顯,只是趁着晚輩近身把脈時,用口型對晚輩說了兩個詞……”他皺眉,“只是晚輩愚鈍,回去後思來想去,就是想不出答案。”
沐嬰見皇帝果然留了話,之前的疑慮一掃而去,手一伸,暗示衛翊坤坐下說話。
三人皆落坐後,衛翊坤將自己知道的都詳細說出來:“皇帝病危時,是劉貴妃伴在身邊的,至於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晚輩並不知。”頓了頓,繼續道,“後來是養心殿的大宮女碧霄親自去太醫院找的晚輩,待晚輩到達養心殿時,有品階的妃嬪,成年的皇子都已經候在皇帝身邊了,哦,對了,還有趙大將軍。”
“趙晉安?”沐嬰微微愣了一下,覺得奇怪,“他那時怎會也在皇帝殿內?”
“這個晚輩就不知了。”他故意說出趙晉安,原因有兩個,第一,趙晉安與沐府是姻親,趙家長女趙流蘇正是沐府嫡孫沐承嗣的妻子,第二,趙晉安此時與劉氏走得近,怕是想將小女兒送到當今太子身邊,他想給沐閣老提個醒。
沐嬰點頭,心裡已經有所想法,又對衛翊坤道:“繼續說下去。”
“是。”衛翊坤說,“皇上當時用口型說了兩遍,晚輩就坐在旁邊看得清楚,皇帝說的第一個詞是‘貞元’,第二個詞是‘信物’!”
“貞元……”沐嬰口中微微念,有些不解其中意味,“這是當今皇帝的年號,皇上這是在暗示什麼?”轉頭看着嫡長孫女,她一向聰明,或許該是知道。
沐麗敏比較敏感,有些理解:“或許是兩個人的名字,如果孫女沒有記錯的話,當今皇帝名澄字乾元,故去皇后閨名卻有個‘貞’字。”
衛翊坤豁然開朗,眼睛瞪得圓圓的:“原來皇帝是在說這個……”猛然一拍腿,“我怎麼就沒想到!”想了想,又皺眉,“可是,皇上跟晚輩提已故皇后是何爲?還有‘信物’一詞又作何理解?”
沐麗敏心裡已是有了計較,她看着自己祖父:“衛太醫不便久留府中,若是讓劉黨人知道衛太醫與沐府走得近,怕是對衛氏不利。”
沐嬰起身,道:“你先回宮,若是有什麼風吹草動繼續告訴老夫,還有……”他頓了頓,終是說,“我沐府爲了保大齊段氏江山,會不惜犧牲任何代價,衛太醫已是走上了與劉氏對立的這條路,怕是再想回頭,已經很難。”
此話不免有些威脅,衛翊坤不笨,自然聽得出,他微微一笑:“晚輩雖不才,可什麼是忠義明孝還是清楚的,大齊危難關頭,作爲臣民,晚輩願意出一份力!”他看着沐嬰,忽而肅容,“哪怕是死無葬身之地,也絕不後悔!”
沐嬰連連點頭:“好。”他道,“老夫已知道你的決心,你出宮已久,爲了不引起懷疑,還是儘早回宮的好。”
衛翊坤向着兩位告了別,這才又黏上花白鬍子,大聲說道:“沐閣老近日有些積食,無大礙,待開幾副消食的方子便好。”然後重重行禮,轉身而去。
見衛翊坤離開,沐麗敏這才道:“這事絕對與朱皇后有關,而且孫女總有感覺,朱皇后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好似是在躲着我們,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們都找不到她。”
沐嬰卻另有心思:“那位陸小姐呢?”他轉頭問孫女,“回頭將兩人八字合一合,等過完年,就選個日子讓他們儘快完婚。”思忖一會兒,繼續說,“完婚後,你就帶着阿昭回幽州,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回京城。”
沐麗敏有些爲難:“孫女早就跟阿昭提過此事,可他不但不願意,而且連正眼都不願瞧岫音一眼。”擡頭看着祖父,皺眉,“岫音在家也是千金小姐,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怕是再如此下去,會得罪陸三公,到時候,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她咬脣,雖一向機智聰慧,可就是拿這個活祖宗沒辦法。
沐嬰有些氣:“大局當前,這由不得他!陸小姐他是娶也得娶,不娶,將他捆起來也得按着他拜堂!”
沐麗敏眸子一轉,道:“阿昭或許會聽一個人的話……”又想到沐承昭對莞顏的情意,有些不忍,但想到大局,心還是狠了起來,“阿昭最疼六妹,六妹說的話,不論對錯,他多是會聽的。”
沐嬰並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也沒往深處想,只揮手:“那你就去跟六丫頭說吧,再者,她來年也要嫁人了,也不該趕在哥哥前面。”
沐麗敏稱是,便退下了。
這幾日的雪下得特別的厚,莞顏身體其實早好了,只是怕當今太子再傳自己入宮,便一直賴在牀上裝病。
在牀上躺了有些日子,身體不免痠痛,莞顏再也受不了了,不顧華姨娘的反對,非得穿衣起牀活動去。
華姨娘沒辦法,只得由着她。莞顏剛穿好衣服,此時荷仙卻抱着幾枝開得正好的臘梅進來,梅花香氣撲鼻,莞顏一步跳過去便搶了過來。
荷仙嘻嘻笑道:“小姐,你終於笑了?”她歪着腦袋,“已經好久不見你的笑容了,還是二少爺瞭解你,說你見着這梅花,一定會喜歡的。”
“二哥來了嗎?”自上次回宮後,二哥便沒來看過自己,即使自己生病了,他也沒有來過,想着該是爲了應考比較忙吧,“你在哪裡見到的二哥?”向着門口張望,“怎麼沒進來……”
荷仙倒了一杯熱茶,兀自喝了,擦了擦嘴,這才說:“這些日子,老太爺對府上的學子要求很嚴格,今日一早,便領着衆學子去後山了,說是要對他們進行武考。”她掰着手指頭數,“什麼騎馬射箭啊,刀槍棍棒啊,還有涉獵……小姐你不知道嗎?”
莞顏確實不知道,也有些奇怪,沐家不是書香世家嗎?怎麼老太爺還教起了武學了。
林嬸本陪在華姨娘身邊,與她一起刺繡的,似是猜得莞顏心中所想,擡頭道:“六小姐有所不知,咱老太爺雖是文官出身,可也有武功伴身的。”並未察覺到自己說漏了嘴,繼續低頭刺繡。
莞顏卻抓住重點問:“林嬸怎會知曉這些?”
林嬸手忽然一顫,繡針就刺破了手,華姨娘見狀,立即嗔怪地瞪了莞顏一眼。
莞顏有些愧疚,跑過去抱着林嬸的手吹了吹,以示歉意。
“沒想到六妹竟是這般懂得體恤下人。”沐麗敏見外間未有奴僕守候,便直接走了進來,剛一進來,便見莞顏替一位僕婦吹手,“華姨娘…….”她禮貌地問候葉夕華。
華姨娘立即站起身子,吩咐荷仙備坐,又讓秋詩去取點好的茶葉,然後打點熱水去。
沐麗敏身後還跟着陸岫音,她比較靦腆,羞羞答答的,也不說話。
“陸小姐過來坐……”莞顏知道大堂姐無事不登三寶殿,此時過來,而且還帶着陸岫音,必是有事情要說的。
陸岫音朝着莞顏笑了笑,鼓足勇氣過去拉她的手:“莞顏妹妹。”來之前大嫂也跟她說了,說是沐二少只聽這個六妹的話,她要給沐六小姐留下好印象才行,這樣,沐二少就會娶自己了。
莞顏見她羞澀,而且還有些刻意討好自己的意思,便也握住她的手,甜甜一笑:“陸姐姐難得來,秋詩……”她朝着正在找茶葉的秋詩叫道,“將娘給我帶來的柿子餅拿出來,大堂姐跟陸姐姐肯定沒吃過。”
陸岫音見莞顏如此熱情,心裡輕鬆了幾分,可也不知道如何答話,只轉過頭去看沐麗敏。
沐麗敏心裡嘆氣,這個小姑子長得其實不錯,跟六妹的氣韻倒有幾分相似,可就是過於木訥了。
再美的女子,如果是根木頭性子,又還有誰會喜歡?
如此想着,她又仔細瞧了瞧莞顏跟陸岫音,仔細一看,覺得兩人確實有幾分相似。都是尖尖下巴,杏眼,薄脣,挺而小巧的鼻子,眼睛漆黑有神,臉面長得雖不是多精緻,可卻是秀美至極。
她忽而改變策略,決定不讓六妹去說,而是讓陸岫音常來與莞顏做伴,或許能將莞顏身上的靈氣學個幾分,到時候,不怕阿昭不喜歡她。
“岫音在家時,陸三叔管得嚴,所以養成了她這種沉靜的性子。”沐麗敏笑着拍了拍陸岫音的手背,對莞顏道,“三妹在學宮中禮儀,四妹過於跋扈,五妹又太清冷,想着還是覺得六妹好,而且岫音與六妹年齡相仿,兩人也聊得來。”
莞顏最近正悶得慌,開心道:“大堂姐就放心吧,如果陸小姐願意,住在我這裡都行。”她笑道,“還有七妹,七妹那麼古靈精怪,陸小姐在這裡一定不會覺得無趣的!”
沐麗敏順着她的話說:“對了,七妹呢?”
華姨娘說:“一早便被老太太叫到跟前去了,老太太可疼她了。”
沐麗敏還不知道自己父親與謝氏的事情,只點頭:“三叔去得早,如今三嬸又去了,她也可憐。”
林嬸說:“好在七小姐與六小姐投緣,前些日子,四小姐不知道爲了什麼事情來找六小姐吵鬧,結果被七小姐幾句話便轟了出去。”見沐麗敏看着自己,臉色不太好,她自覺說錯了話,這才閉口。
方纔進來的時候沐麗敏還沒怎麼察覺,現在聽林嬸說話,越發覺得她像一個人……她之前見過朱皇后的,雖然那時候還小,可早就有了記憶,她印象中的皇后淳樸大方,又年輕貌美,怎會是眼前的……
可真的是很像,說話的語氣,聲音,笑容,背影……都像,不,不是像,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僕婦就是當年的朱皇后。
整理好心情,沐麗敏笑道:“我也自幽州帶了些特產回來,原一直想着給華姨娘跟六妹送來的,只是一時忙得忘了。”她起身,“六妹先陪着岫音說話,就讓這位媽媽跟着我去一趟吧。”她笑得雍容。
林嬸有些忐忑,亦站起來,看了華姨娘一眼,見她點頭,便道:“那老婦就隨大小姐去一趟。”
沐麗敏領着林嬸回到了自己院子,將所有丫鬟婆子都趕到外院候着,林嬸剛覺得奇怪,卻見沐麗敏朝着她跪了下來。
“臣女拜見朱皇后。”她擡頭,“皇后娘娘讓臣女好找!”
林嬸一怔,直往後退,忽又穩住腳步,靜靜看着沐麗敏,覺得也該是向沐嬰展露自己身份的時候了。
她原本是不打算跟着兒子來京城的,可就是因爲聽到了皇上病重的消息,她才又改變初衷,想着,至少要見他最後一面。
彎腰伸手,親自將沐麗敏扶起,她目光沉靜,內藏幾分睿智。
“皇兒被你們養得很好,我很感激。”林嬸說,“不是刻意躲着你們,只是……”她似是又想到二十年前那幕,漫天大火,自己被困在未央宮出不去,還有皇兒,當時皇兒還不滿週歲,被火嗆得一直哭,“只是劉貴妃太過狠唳了,我既然已逃得出,又知道皇兒的下落,便悄悄走了。”
沐麗敏點頭,她理解皇后的苦衷,所以並未怪她,只是道:“記得阿昭說過,林公子是你的兒子,那他是不是……”頓了頓,“是不是我的親弟弟?”
林嬸點頭道:“或許是承襲了沐家人骨子裡的聰慧,他自小功課便好,又懂事聽話,生活再苦他都無半句怨言。如今又有出息,我也算是對得起沐家,對得起沐閣老了。”
沐麗敏既然知道自己親弟弟的下落,而且他還那般有出息,也就放了心,此時想到的,就只有正事。
“如今朝廷的局勢,想必皇后也知道,劉氏的權勢越來越大,若是皇帝百年之後再由四皇子…….”她適時改口,“再由新立太子登基,想必劉氏一黨會更加肆無忌憚。所以,我與祖父父親早就商量好了,沐家欲與七皇子結盟,誓死與劉氏一黨對決到底……”
林嬸垂眸,又想到那日沐老太太壽宴上,那劉貴妃好似已經覺察到什麼了,或許她已經知道自己尚在人間了吧,只是她不好在沐府下手。
沐麗敏見她在沉思,便繼續道:“皇上知道阿昭就是當初的小太子,皇上的意思,是讓阿昭繼承大統。七皇子的母妃是楊淑妃,楊淑妃是當今太后的內侄女,若是七皇子登基爲帝,只怕也不比劉氏掌權好多少。”看了眼皇后,繼續道,“祖父會讓阿昭娶幽州陸三公的女兒,就是岫音,然後先讓阿昭去幽州。關於儲位之爭,朝堂之內劉楊兩族必會大戰,兩虎相爭,雖一勝一敗,可勝的那方也會元氣大傷,到時候,不論誰掌權,都對阿昭有好處。”
林嬸點頭道:“你們考慮得很周密,皇帝當初立皇兒爲太子,看中的,也就是我孃家身世的清白。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我便配合你們,凡事以大局爲重。”
沐麗敏說:“前幾日,皇帝讓宮中的人來給祖父傳話,可當時礙於劉黨人在場,也未將話說得明瞭,只兩個詞……”她看着林嬸,微微皺眉,“一個是‘貞元’,我想皇帝是想告訴祖父皇后您就在沐府,另一個詞是‘信物’,臣女愚笨,未猜得出,恐怕還得由皇后解惑。”
林嬸細細聽着,信物信物,皇上在指曾經送給自己的木匣子嗎?他當初送給自己時說過,這是他們彼此間的信物,讓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因此,即使是火中逃生,她也沒忘記將其帶走。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直聽話地沒有打開,莫不是其中暗藏玄機?
林嬸說:“或許是皇上曾經給我的一個木匣子,我回去打開看看,裡面到底有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