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伊希斯用魂之低語呼喚道。
“收到。果然要幹嗎?你出來了?”靈魂那一頭很快傳來了迴應。
“嗯,我已經出來了。你拖延一下時間,我現在開始準備抽取術法,等完成了就告訴你,然後你就把她打暈。”
“瑪蒂爾達呢?”
“沒在附近。和前幾次不一樣,這次是我們都沒想到的偶然機會,她就算察覺到了應該也不會那麼快趕到的。不過總之我會抓緊……”
“這是第幾次了呀……希望這次來得及吧。”萊恩發出了感慨。
“喔?反正我看你挺享受的嘛……”丟下這句之後,伊希斯就中斷了鏈接。只留下萊恩在另一頭對着這突然的情緒摸不着頭腦。
“真是的,又生什麼氣……最近越來越愛莫名其妙生氣了啊……”一邊嘀咕着,萊恩看了一眼身旁正心情大好地微笑着的帕西菲卡。
就算再遲鈍,他也知道伊希斯生氣多半與她有關。而且就連他自己,也經常會有種和帕西菲卡沾上就沒好事的感覺。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少女,引來了一個無心者。沒好處地幹過一架之後才發現已經跑掉的少女正是自己追逐的目標。而當自己以爲再沒好那麼運氣見到她的時候,她卻再次出現了——只不過這不是好運,而是真正的厄運——她這次又帶來的人,乾脆強到讓他和伊希斯連逃走機會都沒有的。更不用說在被迫進入商隊以後那簡直是被玩弄着的慘痛經歷……
總結下來,自己就是一而再,再而三被帕西菲卡那個看似香甜的餌兒釣上去的蠢魚嗎??想着想着,萊恩的心情就再一次糟糕了起來。
“萊恩……?”帕西菲卡似乎發現了他的情緒變化,小心地問道,“你……還在生我氣?”
“沒有。”
“別……別生氣啦……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嘛……就像你說的,對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突然說‘我是詠星’的話……那呼~呼地突然升上去的可疑程度,一定會把你嚇跑的吧……””少女用誇張的語氣伴隨着手舞足蹈的動作,急着解釋道。
萊恩這纔想起來,似乎從上次見面以後,這是第一次兩人有機會好好地說上話。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解釋什麼,再加上每次瑪蒂爾達都在場搞得自己只想快點逃走,那態度大概是讓帕西菲卡誤會什麼了吧。不過反正這一點沒必要向她解釋,而且他現在的任務是拖延時間等伊希斯到達。
所以他想了想,找了個話題:“沒有,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是詠星,那麼你之前所說的煩惱……”
“那個……其實也沒有騙人啦……”帕西菲卡愣了愣,然後開始眼神飄忽,“我家是平民,爸媽很早去世,哥哥姐姐在宮裡當差都是事實……”
“嗯,當差當到宮廷魔導師團首席和皇家衛隊首領。”
“呃,名聲是浮雲,浮雲……我繼續說,然後是有某個大貴族來家裡跟我說我是她女兒……”
“啊,沒錯。”萊恩一副瞭然神情地點着頭,“國王也算貴族,公主也是女兒。”
“咳咳……無關緊要的一些小誤差而已……”帕西菲卡拼命咳嗽到滿臉通紅,勉強着說下下去,“反,正,他來來來找我根本不是因爲什麼親情,而是有一件事要我去做……”
“那件事就是成爲舉國愛戴,大陸聞名的詠星大人。”
“……”
“……”
“……”
面子終於掛不住了的帕西菲卡一拳砸上旁邊的大樹惱羞成怒地吼道:“明明是個大男人還老是糾纏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細節上你是想怎樣!”
萊恩扭頭就走。
帕西菲卡立刻撲上去攔腰一個熊抱求饒道:“啊啊啊別走別走我錯了我錯了……”
“那·就·把·你·的·腳·從·我·的·腳·上·挪·開!”
“嗚嗚……你答應不走我就挪開……”
“快挪開!”
……
打鬧過後,帕西菲卡喘着氣躺在了草地上,腦袋緊挨着靠樹坐着望天的萊恩。
“總覺得……和第一次見面時候跑過半個城市之後躺在水池邊那次一樣呢……”
“嗯……”
“你的氣,也該消了吧……”
“你還真以爲我會氣那些小事嗎……不過說起來我真的想問的事情,還真是又被你扯開了。”
“你想問什麼?”
“你爲什麼要逃出來?”
“……”帕西菲卡沉默了片刻,一個翻身起來和萊恩並肩坐好,然後也擡頭望着天,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怕死嗎?”
帕西菲卡搖搖頭:“不是。”
“你不是因爲知道那個才逃走的吧?”萊恩突然想起了里斯安那個可憐的少女,“詠星最後會變成……”
“我知道啊。大叔在我下決定的前晚上出現過,然後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帕西菲卡抱着膝蓋看着天,似乎很着迷於那些雲彩,“不過,我並不是因爲那個才逃走的。我不害怕那個。”
“我不怕死。”她重複道,然後等待了很久,“但是……有些事情,卻是我死也不想去做的。”
沒等萊恩提問,她首先轉過頭來,認真看着他提問到,“萊恩,你覺得殺人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嗎?人有權殺人嗎?”
“……按照常理,應當是錯誤並且無權的吧。”
“那救人呢?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嗎?人們有權利救人嗎?”
“是正確的吧?權利什麼雖然不是這個用法……不過如果非要說有沒有那就是有了。”萊恩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女嚴肅的有些怪異。
“那麼爲了救一些人而殺掉了另一些人呢?”
“……”
“很奇怪對不對?這樣到底是一件對的事情,還是一件錯的事情呢?人到底有沒有權利爲了救一些人就去殺掉另外一些人呢?”
再一次不等萊恩回答,她就說了下去:“我認爲,人是沒有權利那麼做的。就像再香甜的牛奶加入了鹽就一定會變鹹;‘錯’加上‘對’,最後也一定還是錯的。”
“萊恩,他們讓我成爲詠星,就是要讓我上戰場……爲了德魯的人能夠的得救,我必須上戰場,然後殺死里斯安的人。但是……但是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必須逃走!”
萊恩本能地想要反駁一句“天真”,然而當他一擡頭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帕西菲卡蒼白得嚇人的臉和上面不正常地泛着片片紅暈。
“爲什麼做不到?因爲我沒有這種權利啊!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利,爲了一些人去殺掉另一些人!”
“‘爲了德魯’……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句話啊……”她不自覺地舉起雙手抱住了耳朵,聲音低了下去,聽上去好像有些發抖,“仔細想一想的話……不覺得很可怕嗎?只要扯起‘爲了大家’的名義,連殺人都能變得正當了這種事情……”
萊恩已經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他湊近過去,小心地問道:“……你怎麼了?”
少女把臉埋在膝蓋當中,死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萊恩忍不住決定再拍拍她的時候,她突然揚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我沒事。”
面對萊恩狐疑的目光,她攤了攤手,神態語氣已經恢復了常態:“總之就是這樣咯,我不想上戰場,不想殺人……就算對方是所謂的侵略者里斯安野人我也不想殺人,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於是萊恩也只好暫時把滿腹的疑問壓了下去,聳聳肩配合着說了下去,“所以就決定逃去米德加德了?那裡確實是個只會把詠星當作示威木牌而不是武器的地方。”
“也不是。”帕西菲卡想了想,“畢竟都已經逃出去了,何必再當什麼詠星呢?做一個普通人不是就很好嗎?再說了,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米德加德,路線都是瑪蒂爾達姐安排的。”
“什麼?你說……去米德加德不是你,而是瑪蒂爾達安排的??”這個消息可真是讓萊恩一驚。
“嗯。”帕西菲卡點頭,“因爲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地嘛。所以就讓瑪蒂爾達姐幫我決定了。”
“你未免……也太相信她了吧。明明不是什麼熟人。”連被人拿來當魚餌釣魚都不知道。
“但是,她真的是好人呀……還救過我呢,和萊恩你一樣喔?”
“那萬一下次遇到壞人怎麼辦?”
帕西菲卡認真思考了兩秒,果斷道:“不會的!”
“我的運氣很好,從來沒遇到過壞人,遇到的都是對我很好的好人。比如像萊恩……不是嗎?”
“我是壞人。”萊恩很認真地說。
“那你什麼時候會對我做壞事?”
“當然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萊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卻奇怪着靈魂那頭的伊希斯爲什麼還不發來準備完成的信號。
“其……其實,在注意的時候……也沒關係啦……”
突然感覺到這段對話中的異樣,萊恩這纔看清了面前的少女那紅着臉垂下視線去的樣子。
“我……”他剛想說什麼,就被腦後突然傳來的一記重擊所打斷。
險些暈過去,他強打起精神擡起頭來,卻看到了在側面不遠處朝他微笑着的瑪蒂爾達。那眼神裡所包含的明確警告和兇光,頓時令他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上一下。
“帕西菲卡,過來。”她招了招手,“別纏着萊恩,他還有我交待的事情沒做完呢。”
多有不捨地看了幾眼萊恩,帕西菲卡還是跑了過去。
帶着帕西菲卡,瑪蒂爾達走出兩步卻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萊恩,嘴角彎出一絲危險的弧線:“之前幾次是真的無聊,這次倒總算有些有趣了。不過,比起不按常理出牌之類的小手段,我更希望能看到真正的力量。”
她微笑着一叩旁邊的大樹,接住落下的果子拋入了林中某處,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果子劃過的高高的弧線讓萊恩有些迷惑,然而落地時那異樣的聲響,卻讓他臉色一變。
繼續一動也不敢動彈地等待着兩人的身影徹底從樹林中消失,萊恩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跑向果子落地的地方,拼命撥開了樹叢。隨之嘆了口氣,他果然看到了昏迷着躺在其中的伊希斯。
小心地把她抱起來,萊恩卻發現伊希斯剛好逐漸清醒了過來。
睜開眼看到的是萊恩,伊希斯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重重呼出一口氣,她擡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你是什麼時候被打暈的?”
“就在術法完成,剛想要通知你的瞬間。”
然後兩人就都沉默了。
“呵呵……她……”很久,伊希斯纔開了口。聲音發抖,控制不住憤怒而越來越響,“她是把我們當玩具在耍弄嗎!”
萊恩只能繼續沉默。
沒錯,兩人在銀古處被瑪蒂爾達認出後,之所以沒有當場被殺,在現在看來就是成爲了玩具。所以,瑪蒂爾達故意不說穿他們的身份,逼迫他們再次與帕西菲卡同行,在旅途中放任他們一次次地偷襲帕西菲卡,然而每次又都在最後一刻現身制止。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無聊的強者在玩弄他們這兩隻小螞蟻一般。
而且小螞蟻,連放棄的選擇都不能有。
“當然不能放棄!你在想什麼呢!”伊希斯怒氣衝衝地說道,“我說過了,我們要的碎片不是隨便找就行的,只有特定的幾塊纔可以拿來當‘鍵’。帕西菲卡身上的就是這樣重要而無可替代的一塊。”
“但是瑪蒂爾達在的話,我們是不會有機會的……爲什麼不先去找剩下的那幾塊,回頭再來呢?”
“不行的……”伊希斯咬着嘴脣,“剩下的兩塊,一塊在北方的紐奧貝瑞斯,另一塊甚至在型月……先不說後面那塊,就算前面那塊也是要花上不少的時間的。在我們回來之前,帕西菲卡肯定已經被送進淵櫻殿了……”
帕西菲卡,被送進淵櫻殿……萊恩突然很想問一個問題。
“詠星被強行取走碎片的話,一般也活不下去的對不對?”
“當然。因爲碎片已經滲透到靈魂很裡面的。一下子取走的話,就像是一下子抽走毯子裡一半的羊毛……肯定就散架了吧?”
“那麼……帕西菲卡到最後也是死?”
“當然,肯定當場就死了。”伊希斯看了一眼萊恩,“你在想什麼?”
萊恩沒有回答。只是又想起了少女偶爾會對他露出的羞澀表情。
她很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可以輕易把他冰冷的情緒捂熱。然而,她卻仍然做不到把那溫度長久地留下來。在心裡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陣子,他確認,他沒有感覺到一絲能夠影響到現在的他的餘熱。
姐姐啊……果然,還是隻有你是不同的……他在心裡嘆息着,小心地把最深處某處揭開一小塊感受了一下,然後很快擔心揮發一般地再次把它封閉起來。
“不要告訴我你心疼她了。”伊希斯淡淡說道,但任誰都聽得出那快要接近殺氣的不快。
“怎麼可能……爲了姐姐,她必須死。”萊恩輕輕答道,突然想起了帕西菲卡對殺人那不正常的恐懼,“只不過……有個故事只聽到一半。”
後半句讓伊希斯多看了萊恩幾眼,不過前半句的豪不拖泥帶水顯然令她十分滿意,臉色緩和了很多。
於是她低下頭,開始了繼續的思索:“瑪蒂爾達……必須想想別的辦法,別的……”
萊恩卻突然想起了瑪蒂爾達離開之前丟下的那句話,他把這句話轉述給了伊希斯。
“別受她迷惑。我們是力量處於絕對劣勢的一方,想要正面對抗纔是自尋死路吧?”伊希斯卻並不在意,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先回去吧,我要自己好好想一想別的辦法。”
……真的只是爲了迷惑嗎?萊恩卻總覺得,那其中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