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半仙。
昔年初出黎山,與葛老爺孫二人同行,往源鏡城去,期間路過漓城,曾遇上一位算命之人。
那老者貌若花甲,灰色長衫,立兩杆長幡,分別寫着:觀滄海桑田,看天道變幻;測禍福吉凶,知人世浮沉。
當時看不出深淺,從蛛絲馬跡來看,那老者也用相同的言語,去哄騙不同的人,就連清原也都有些上當受騙的味道。
可事後漓城發水,淹沒一城,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善惡真假,那許多性命都淹沒在洪水之中。而這正是應了那一句鯉魚上樓時……
後來清原重新回到黎村之時,曾經經過那一座被淹沒的漓城,也即是那一條灕江。他爲了觀測黎山的大陣,在那裡停留了很長一段時日,期間觀悟有成,爲了避免正一追殺,他也離開黎山幾次,其中便有兩次去了灕江。
灕江那裡,儘管已經不復舊貌,江水浩蕩,可當時已經修成陰神的清原,依然在那裡察覺了幾分痕跡。
那些痕跡,乃是修道人的痕跡,與山洪崩山而淹沒漓城,不無關係。
當時他也猜測過這些痕跡的源頭,也曾想過那位算命的老者,想過那一句“鯉魚上樓時”,但也未有斷定那與相半仙有關。
而在這裡,他看到了稍覺熟悉的痕跡,但卻看不出什麼來。
如今想來,那少年應是得了相半仙的幾分傳承,在此佈置了陣法,但因爲所知不多,且道行粗淺,只能改善風水,因此跟相半仙在漓城的手筆,自然不可相提並論的。但總算還是同一道路數,依然被清原看出了幾分熟悉的味道。
“相半仙。”
清原微微閉目,來到這個部落之時,心中有些莫名的悸動,似乎有着什麼氣息讓他感到壓抑以及駭然。
他在此停留半月,也是爲了探知北方風俗,接下來繼續北上,避免犯了忌諱。
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爲那莫名的驚悸之感。
他本以爲是部落的風水佈置,讓他心生不安。
但後來細想,這佈置較爲粗淺,不該引起他心中不安的。
佈置風水的人道行還淺,縱然所學的是仙家傳承,乃至於道祖傳承,也不至於讓他一個幾乎陽神有望的上人都爲之驚悸。
其中變化,他難以想得清楚,但此事只怕跟相半仙本人不無關係。
……
北方往上,更爲排外。
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清原運用法力,將水火避塵衣稍微變了一變,樣式及顏色俱是稍微貼近北方這裡。
以往北方的衣着顯得十分簡陋,後來草原立國,便改了許多,也不乏衣着華麗鮮豔之類。
“這水火避塵衣,也算是不差的物事,可惜了。”
清原撫着胸前衣衫的一點破損,略有嘆息。
當日清風一記古嶽戮神指,沒能穿破內中護甲,卻將水火避塵衣點破。好在這水火避塵衣材質不差,加上清風將仙術威能盡數凝於一指,未有發散,這纔沒有讓這件法衣盡數損毀。
但儘管只是傷及一點,可畢竟殘破,如今這法衣比起之前的防護之效,已不足一成,好在分水闢火之效還在,也仍能不染塵埃。至於防護之效,清原有內甲護身,加上本身體魄強健,至於這件未足法寶級數的法衣,其防護之效,就是全盛之時,也可忽略過去了。
他略微收拾了一番,便準備離開。
但他並沒有去跟那個老人辭行的想法。
那個老人並不打算讓他走,而且部落裡的其他人,知他醫術非凡,傷病皆能治癒,在這個部落里正如珍寶一般,同樣也不想讓他走。
清原要走,自然是誰也攔不住的。
然而正當他要離開之時,便發現了異處。
“那邊……”
他看向西北方向。
……
那邊嘈雜聲響起。
有十數人往這邊而來,神色急切。
這些都是部落裡的年輕人,此去狩獵歸來。
但這個天時,還在晨時,除非是運氣好了,滿載而歸,否則,應該還是正在狩獵之中。但看着那十來個人,僅僅是捕殺了幾隻小東西罷了。
他們歸來的原因,是中間那個青年。
青年背上……還有一個少年。
“修道人?”
清原目光微凝,他在部落之中半月有餘,部落中兩百餘人不說盡數識得,但以他的道行,過眼不忘,卻是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少年。
北方部落裡,偶爾也會有救助之舉,但絕大多數,還是弱肉強食。從部落裡這十餘個年輕人的神色來看,相互之間顯然是識得的。
再加上那修道人的幾分氣息,這少年的身份也就清楚了。
部落智者的孫兒。
……
那少年受了傷,而且傷勢頗重,作爲一個可以改換風水的修道人,也都已經昏迷過去,神志不清。
部落裡沒有人懂得醫術,只勉強懂得運用草藥治傷治病,還停留在很粗糙的階段,與中土的醫道不可相比。
部落那位被尊爲智者的老人,雖然不是聰明人,但在決斷上面,確是十分明智的。他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孫兒,沒有傷心,面對部落裡許多人的關切及詢問,沒有焦急,他看了片刻,只是說道:“送去給那位中土來的公子。”
……
少年送到了清原這裡。
許多人圍在這裡,但最終都被清原請了出去,但那幾個年輕人離去時的眼神,很清楚地表明,如若治不好這少年,或許便會讓這個外來人陪葬。
清原並未放在心上,他看着這個少年,露出沉吟之色。
少年約是十六七歲的模樣,哪怕昏迷之中,牙齒亦是緊咬,露出倔強不甘之意,想來也是個桀驁不馴之輩。
“這傷勢……”
清原暗自皺眉道:“傷得古怪。”
他探出手去,法力運轉,陰神向東,當即凝成東方乙木之氣,充滿生機靈韻。
少年低哼一聲,嘴角溢血。
外邊悄然窺探着的幾個年輕人見狀,驀然大驚,旋即大怒,當下踹開門戶,喝道:“你敢害他……”
聲音未落,清原順手一揮,那門轟然合上。
要踏入門內的幾人,盡數被門撞了出去,頭破血流。
“醒來。”
清原伸手在他腦袋上一拍。
少年睜開雙眼,眼中殘留着昏迷之前的驚駭之色,恍惚見到眼前有人,也看不清是誰,只咬着牙,喘息着道:“部落立即搬遷……我……我惹大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