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 不破不立
節奏失衡。
當一個人始終以散步的節奏在行走的過程中,突然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猛然爆發,這種打破節奏桎梏的失衡將會帶來十分突出的震撼效果。即使這是一個六十歲老人,他百米衝刺的速度可能和別人慢跑的頻率差不多,但視覺效果依舊十分明顯。
蘭斯剛纔的表演就是如此,他始終保持着一種波瀾不驚的淡定和從容,甚至是嚴峻,突然之間的加速就導致了節奏失衡,所帶來的心理衝擊自然是雷霆萬鈞的。但事實上,如果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蘭斯只是在坐直身體的那一刻帶動了速度而已,除此之外,依舊保持了此前的表演節奏,甚至於那一句“你聽說過盧旺達嗎?”還再次沉下了音量,那來自深處的喉音顯得沙啞而粗獷,磨礪之間的滄桑和隱忍反襯出那被壓抑住的滔天怒火。
文森特在麥克斯的不知所措和不依不饒面前,終於被觸怒了,不耐的煩躁就像是深海引爆的炸彈,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跡象,可是整座城市卻地動山搖起來。
海登此時已經徹底愣住了,手裡拿着劇本,不知所措,蠕動了一下嘴巴,卻發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蘭斯心底翻了一個白眼,此時恰恰是文森特和麥克斯正面對抗的爆發點,文森特的突發爆發也激怒了麥克斯,所以麥克斯會以牆撞牆、硬碰硬的方式頂撞回來,將出租車之內的氣氛剎那間推向極致。而後,文森特需要靜默約莫半秒時間,將這種張力推向極致,最好車窗之外還有一輛跑車的引擎轟鳴聲路過,可以將這種氣氛反襯得更加鮮明。
不過。海登沒有任何反應,蘭斯也不能張口,只能是按照自己的節奏繼續走下去。
蘭斯放在椅子底下的雙手握成了拳頭,雖然鏡頭看不到,但渾身上下的肌肉卻猛地一緊——此時蘭斯穿的是麥克斯的戲份,寬鬆肥大。看不到任何肌肉線條,但湯姆身上的是剪裁合身的手工西裝,所以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鏡頭都可以捕捉得到。
握拳的剎那,空氣凝固住了,蘭斯的聲音往回收,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是這一次,那種隱隱約約的不耐煩始終在話語裡泄露出來。那微蹙的眉頭在光線的陰暗變化之間勾勒出一絲暴戾,“那裡每天在日落之前都有千萬人死亡,自從長崎和廣島之後,就沒有死過那麼多人。你在乎過那些死亡嗎?”
平淡的話語裡充滿了冷嘲熱諷,猶如皮鞭一般狠狠地甩了過去,乾脆利落,餘韻深長,“你參加過大赦國際組織樂施會嗎?拯救鯨魚?拯救森林?”話語的節奏開始加快。彷佛就連呼吸都已經徹底停止了,最後以一聲雷鳴般的“沒有”做出自問自答。畫上句點,然後調整了一下呼吸,將節奏再一次放慢了下來,“我殺了一個肥仔,你就大發雷霆?”
尾音輕輕上揚,譏諷的尖銳、冷漠的刺骨、滿不在乎的不寒而慄。在字裡行間緩緩滲透出來,然後就看到蘭斯再一次緩緩地靠回了椅背,那俊朗的面容在光影流轉之間變幻莫測,彷佛每一幀畫面都展示出了情緒的細膩變化,最後緩緩地恢復了平靜。在陰影之中重新沉澱下來。
截止到這裡,蘭斯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擡手擺了擺,示意這場戲就到此爲止了,因爲接下來需要對戲的配合,而剛纔最後階段,海登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沒有配合,下面的戲份很難體現出效果。
接下來麥克斯還是不依不饒地說“夥計,我不認識任何盧旺達人”,這句話已經讓文森特滔天的怒火轉化成了無奈,他不想要再應付麥克斯,於是敷衍地說後車廂的屍體是壞人,他是爲民除害。但是這荒謬的理論卻引發了麥克斯的進一步反彈,他忍不住說出了那句“所以,這就意味着我可以殺了你,對嗎?”
因爲按照文森特的理論,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亡,麥克斯根本不需要大驚小怪,他殺死的只是一個陌生人,和麥克斯沒有任何關係,麥克斯完全不需要正義心氾濫地多管閒事,更何況,殺害壞人是替天行道,這是合法的;那麼站在麥克斯的立場來說,他面對的是一個殺人兇手——毫無疑問的壞人,所以他也可以把文森特殺了,那麼他也不必揹負任何責任,或者是道德譴責。
這是“羅生門”故事的基本論調,在電影之中第一次被引了出來。
接下來這段需要兩個人的配合,一問一答的節奏保持在一個水平線上,但是情緒變化卻猶如心電圖一般始終在劇烈波動。缺少了海登的配合,他一個人孤掌難鳴。
蘭斯打開了出租車的門,走了下來,看着兩個徹底陷入了呆滯的人,連續打了幾個響指,這才把他們的思緒喚了回來,蘭斯調整了一下呼吸,就準備開口詢問湯姆的想法,不想湯姆卻是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到,“見鬼的耶穌,你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怪物?”
蘭斯抿嘴歪了歪頭,“和你一樣,母親的肚子裡。”一句話就讓湯姆直接破功,無語地笑着搖了搖頭,“上帝啊,上帝!你真他/媽是一個見鬼的混蛋!”蘭斯聳了聳肩,彷佛湯姆說的是讚譽一般,欣然接受了,而後直接就開口說到,“你現在有點感覺了嗎?還是需要我再引導一番?”
轉眼之間,蘭斯就恢復了正常,重新回到了討論上來,這着實讓湯姆不習慣,他張了張嘴巴,想要說點什麼,但卻發現腦子根本轉不過彎來。無論是剛纔表演所帶來的龐大信息以及震撼體驗,還是蘭斯作爲一個“無名小卒”所表現出來的強大實力,這都讓湯姆一時間沒有辦法反應過來。
其實湯姆現在腦海裡唯一的想法就是:蘭斯真的是第一次出演電影嗎?
是,這是標準答案;但上一世蘭斯花費了十三年時間的打磨和沉澱,還有在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基礎學習,還有三世爲人的歷盡滄桑……所以,事情從來沒有那麼簡單,有果必有因,想要收穫就必須有收穫。
蘭斯把心底那微微泛起的苦澀壓了下去,無視了湯姆眼神裡的探究,接着說到,“你注意到了嗎?剛纔這場戲,你需要壓制,再壓制,把所有情緒都壓制下去,因爲文森特是職業殺手,在這場戲之前,他都是無懈可擊、沒有破綻的,但是面對麥克斯這樣的棘手人物,他幾乎想要直接殺了他,一了百了,可是殺手的本/能告訴你,你必須冷靜,殺死麥克斯十分容易,不過連續兩件事發生意外,只會增加任務的難度……”
“所有事情都和任務有關!”湯姆恍然大悟。
蘭斯點了點頭,“所以,你在壓制,一直在壓制,你不能把情緒外漏。然後在恰當的時間爆發出來,那種強烈反差所帶來的衝擊力纔是這場戲的核心。”如果按照湯姆剛纔表演的方式,煩躁是不間斷累積起來的,而且始終表現在外,這就與文森特的職業身份完全不符了。
邁克爾-曼版本的“借刀殺人”爲湯姆贏得了諸多讚譽,但卻沒有爲湯姆贏得奧斯卡提名,原因就在這裡:角色塑造不夠完善,角色情緒變化的主線與故事的主要脈絡沒有銜接在一起,這使得湯姆的表演具有爆發力,卻缺乏承上啓下的細節。
“在接下來我沒有示範的部分裡,麥克斯的不依不饒已經惹惱了文森特,但文森特又不能殺他,伴隨着時間的流逝,麥克斯的反抗會越來越激烈,文森特的煩躁也會越來越明顯……”最終這才完成了文森特和麥克斯強勢地位的轉換,回到蘭斯此前說的核心內容,文森特是外剛內柔,而麥克斯則是外柔內剛,文森特依靠武力在前半段佔據上風,麥克斯依靠精神在後半段扭轉局勢。“同時,關於羅生門的種子也開始在文森特的腦海裡生根,最終在結局成功發芽。”
麥克斯暗示了羅生門的開端之後,緊接着他們會被交警打斷交談,使得第一次的交鋒戛然而止。
聽完了蘭斯的解說之後,湯姆已經瞠目結舌了,他在職業生涯裡與諸多大牌導演合作過,其中包括了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斯坦利-庫布裡克這樣的大師,每個人都各有所長。但湯姆不得不承認,蘭斯對於劇本、對於角色的解讀,又一次爲他打開了全新的大門,且不說電影成品質量如何,但湯姆可以相信,在表演方面,蘭斯確實爲角色注入了強大的力量——來自於劇本之內的核心、來自於劇本之外的故事。
“啪,啪!”蘭斯連續打了兩個響指,將湯姆喚醒了過來,“醒一醒,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注意,剛纔這場戲是我的表演方式,你可以用你的方式來解讀來表演,但脈絡不要脫離這個思想軌跡,最重要的是……”
“收斂。”湯姆接過了話頭,蘭斯頓了頓,然後點點頭,“這就是我說的。”得益於燈光和鏡頭的使用方法,表演細節將會被無限放大,所以演員需要用自己的表演去“填空”,讓這些細節蘊含更多深意,但卻又不能太過刻意、太過繁瑣,否則就會顯得十分矯情和虛假。這纔是對演技的最大考驗。
“湯姆,注意。”蘭斯再次把湯姆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忘記你以前的表演方式,忘記你的偶像包袱,忘記你的舒適領域,順着剛纔的思路,順着文森特的角色脈絡,把表演的厚度展現出來。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做,不破不立,破而後立。現在,就是你打破框架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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