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泰之竟然是張陵的老師?
這個消息讓袁來微微一驚,隨後又是覺得理所當然,
王泰之如今是啓國文人中的泰斗級別的人物,當然不是一飛沖天的,而是一步步積累名氣上來的。
在十幾年前便已經很有名望了,故而教授幼年的皇子讀書,這本就是正常之事,從這上也看出當時王謝兩家族與皇室的親密,或者說是這兩個家族在啓國中的地位之重要,教授皇子學問,那等皇子即位後,王泰之便是堂堂帝師了。
啓國很講究尊師重道,一旦有了帝師這一個身份,便是一道極大的護身符,王泰之也將成爲保護王謝家族的最強大的屏障之一。
不過這個消息暫時也對他們沒什麼用處。
“這位皇子與修行界的關係呢?”袁來忽然問道。
“不清楚。”柳顏搖搖頭,她畢竟只是個女孩子,對朝堂上的事情不甚關心也是正常的。
袁來笑了笑,說:“既然是堂堂皇子,未來的君王,那總歸與北宗關係密切吧。”
衆人皆是沉默,他們的消息渠道的確太少,尤其是對京城皇家那更是所知不多了。
“好了,反正呢,無論這位堂堂的皇家子孫究竟來西北什麼事,但我最起碼可以說,我絕對不認得他,也和他沒有任何交集,假如說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麼我想暫時不要理會比較好。”袁來想了想,如此說道。
柳召南挑眉道:“所以你打算這就這麼放着不管?”
袁來反問:“那還能怎麼樣?真去看看?我的家鄉有一句話,叫做好奇心會害死貓,一個未來的帝王,來西北自然有人家的事,或許是聽過我的名字,得知了我在這裡,一時興起便打算認識下,沒強行召見,也算是有禮了。”
“但是如今這天門城本來就有點複雜,這時候還是別亂來的好。”袁來平靜道。
“沒準人家覺得有這個帖子在你就會急着去見了呢?你這下置之不理,也不怕人家皇子生氣?”柳召南忽地冷笑道。
袁來微微一笑,他並不否認柳召南的話,事實上這也在他的考慮之中,或者說,他覺得這或許纔是那人的真正想法也說不定。
張陵是皇子,自己呢?是個剛剛闖出些名聲的散修,地位實在是天地之別,或許帝王家的人拉不下臉面,想着含蓄地拋出一個魚餌要袁來主動去咬,兩邊面子都好看,對於袁來而言,是皇子邀請,對於皇子而言呢?也算是賢才拜見。
當然,他也承認這樣想的確可能是小人度君子之腹,但這個可能畢竟是很大的。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置之不理或許會得罪人,但是……
“過年了。”袁來依舊平靜地說着,語氣含着堅持。
“什麼?”柳召南詫異地問。
“我是說,過年了,這是我在外地過的第一個除夕,我想安安靜靜的。”袁來的語氣忽然低沉,那聲音中含着的一種複雜的情緒讓柳召南吃驚不小。
“外地”字面上指的是沈城之外,但是實際上指的則是另外一片天地。
這世上沒有人會理解袁來對於這個新年的重視,這不僅僅是一個年的問題,更是新生。
許是這絲複雜難明的情感影響到了柳召南,總之這個冷酷的少女只是抱着肩膀冷淡地哼道:“反正得罪人的是你,你怎麼選隨便咯。”
袁來微笑着站起來,在新年這幾天,他不想生活裡還會有爭吵,所以柳召南不反對了,這讓他心中很舒適。
“對了,馬上就要過年了,你們今天就要回柳家了吧?”結束了這個話題,袁來忽然笑問道。
柳顏和柳召南都是正經的柳氏族人,且年紀都還不大,仍未嫁人,要過年的話怎麼着也該在家裡和一族人過吧?
他一直覺得柳顏跑過來的意思也就是接柳召南迴家,至於他和大野呦呦則並不打算去柳家,既然那位周將軍將住宅借給他們,他們索性便將這裡當做臨時的家好了,年當然是要在家裡過的。
然而讓袁來等人吃驚的則是,坐在一旁的柳顏忽然說道:“這次,我們不回家過節了。”
“嗯?”
溫軟少女笑眯眯道:“這次我和姐姐就在這裡過年了,你們不要吃驚,這是爹爹答應的。”
“爲什麼?”袁來不解。
“因爲……我們都已經長大了,不是麼?”柳召南接過話頭回答道。
在說的同時,兩個女孩子下意識挺了挺腰板,顯示了少女那用布纏裹也束縛不住的曲線玲瓏。
雖然鬧不懂長大和不在家過年有啥關係,但既然是人家女孩子的決定,那理應尊重。
所以袁來三人對此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
“年貨都買了麼?錢夠不夠,不夠少爺這有很多啊。”
“當然不出去吃了!除夕當然是在家自己做了吃纔是正經的道理,出去像什麼樣子!”
“既然都有人探聽到咱們住這裡了,那麼我看這消息已經不是啥秘密了,認識的人來還好,最怕腦子不夠用不知道幾斤幾兩的陌生娃跑來打擾,所以乾脆在門上貼個條子,謝絕訪客好了,字?當然是我來寫啊。”
“你買什麼春聯啊,不是浪費錢,而是這東西只有自己寫纔有感覺嘛,行了,去買最紅的紙,最黑的墨,最吸墨的筆來,然後剩下的交給我吧。”
“雖然說……小孩子不應該喝酒,但是啓國的酒度數這樣低,我看沒關係,好了好了,要多買幾壇……”
“這個銅板要多洗幾遍,不然怎麼包在餃子裡。”
“搶紅包是沒辦法玩了,但是我們可以鬥地主,這個遊戲主要是通過……”
……
春節、然後是大年三十,整個天門城也終於徹底熱鬧起來,前兩日的白雪當然沒有化乾淨,但大街上已經清清掃了,紅紙門簾鞭炮都是齊全而富餘的,爆竹聲從早上天還沒亮便出現了,並伴隨入夜,直到很深很濃重的夜晚的寒氣襲來才終於成了啞火的槍炮。
然後,第二日太陽出來便如冰河解凍,重新彭轟鳴叫起來。
世界終究是屬於天下百姓的。
修行者就如同武俠小說中的武林,雖然精彩,雖然有許多的故事和傳說,但是卻終究不是世界的主流。
世界的根本還是生活,還是天下人,所以當天下歡慶的時候,修行界也平靜下來,那被草原上的消息所擾動的江湖悄然在這一天沒了動靜,修行者也是人,也有家人朋友,也要吃喝拉撒,也要過年。
暫時拋開了那些煩心的事,整個周恆別院中,少男少女開心地爲新年忙碌。
韓大野當然仍舊不開心,但是畢竟時間已經過去好些天,人也已經接受了現實,從艱苦磨難中走出來的少年自然知道痛苦是沒有用的,還不如讓自己輕鬆下來,然後養足精神,等待年後的大事。
只不過……
人不全終究是個很大的遺憾。
一整日,周恆別院都沉浸在一種喜慶的氣氛中,這裡人不多,但足夠開心,幾個女孩子會在大街上逛,然後看着街上賣的吃食和人的笑顏,耳邊是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的奔跑和打鬧。
啓國的少男少女心智總要成熟得快一些,修行者尤其如此,心智上已經步入青年。
所以看到這一派熱鬧景象便都生出些新的不同的感受來。
而對於袁來而言則更是不同。
“歪不歪?”
“左邊低了點。”
“這樣呢?”
“厄……這回右邊低了……”
“……這回呢?”
“好啦!”柳顏眼睛彎彎的,穿着一身難得暖色紅裝,腳上踏着一雙鹿皮鞋子,站在用掃帚掃的乾乾淨淨的地上。
她的聲音依舊軟軟糯糯的,讓人聽着便舒服,袁來笑着從凳子上跳下來,然後後退幾步與柳顏並肩站在一起,看着大門上貼好的紅聯。
自己欣賞自己的手筆,總有種奇妙感覺,袁來左看右看總覺得不甚滿意,但柳顏卻眼睛彎彎看上去喜歡極了。
“咳!”柳召南忽地推門出來,眼睛如同護食的獸,狠狠地颳了門外少年一眼,而後笑着找了個由頭牽着柳顏的手便走掉。
兩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拉手跑開總是美麗景色,然而袁來一想到柳召南的性取向便覺得格外的……唉。
太陽墜落,夜幕降臨。
一行人又去看了戲,然後歸來,歡喜是有的,但是既然回來了,脫離開整體的那種節日氛圍,人心便又覺得平穩了。
幾個人的臉都是紅撲撲的,其中又以柳顏爲最。
然後呢?
就開始包餃子。
在這一點上,啓國與袁來記憶中的世界一般無二。
“面要和得軟硬合適。”
“皮擀厚了啊!”
“這個皮漏了……”
“陷的肉要切的碎,要碎。”
“蒜切好了,醬油和醋在哪?”
袁來對這個世界最滿意的一點便是這裡的食材真心豐富,從來沒有說因爲年代問題所以什麼東西沒傳過來的事情。
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的時候最是溫暖的。
然後就是包餃子,這個最爲考驗技術,讓幾個人都吃驚不已的是,在這一個環節上袁來表現出了制霸全場的碾壓形態的實力。
甚至便是連幾位女孩子都自嘆弗如。
當被問及箇中緣由的時候,袁來只是淡淡一笑,然後忽然道:“如果我說,我獨自一個人過了十幾個二十幾個除夕,每次都是自己包餃子自己吃,然後熟能生巧了,你們信麼?”
他說的輕輕,其他人當然也是不信的,畢竟袁來表面年紀才十幾歲,這話鬼才信。
果不其然,他只迎來一片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