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甜兒從未動過,似乎,從一開始她便根本沒打算過出手。
一直等到芝璃完全離開這裡,她甚至連眼都未多眨一下。
她只是一直在笑望着王風,好似在望着一個極有趣的東西!
王風同樣沒有迴應,他明白,時間拖得越久,芝璃生存下來的機會才越大。
“你的女人已走遠了,如此你大可以放心了!”李甜兒終於開口了,那已是在過了好久好久之後:“我始終想不明白。我比你先入門,悟性又比你高,但師父卻偏偏將堂主的位置傳與了你。他若是知道你爲了一個小丫頭便捨棄了聖殿的秘密,不知那老傢伙會不會氣得從墓裡跳出來!”
“的確!”王風輕輕點了下頭:“直到此刻,我仍是有些奇怪,自己居然會爲了一個小丫頭而背棄聖殿!”
“你背棄了聖殿!”李甜兒仍然淡淡的笑着,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之事:“便算我不說出去,此事亦早晚會爲人所知!”
“所以呢!”王風笑了笑:“我便只餘下一條路可走。便是與你……還有那老怪物一起留在外面,永遠都不再回去。”
李甜兒的笑容僵住了,雖然看起來仍然很美,只是那雙眼中卻出現了前所未有過的驚慌。
這一次,仍是過了好長時間,李甜兒才終於再次開口道:“你……都已知道了?”
王風點了點頭:“從我離開聖殿那一刻起,我便已經知曉一切了。只不過沒想到你卻與我一樣,我鐘意於一個小丫頭,你卻對那老傢伙情有獨鍾!”
李甜兒抿了下嘴輕輕笑了起來,那姿態極是造作,只不過由她做出,卻反倒多添了幾分嬌美之氣:“還以爲你有多聰明,原來你以爲我和……”
“若是因爲未當上火堂堂主便背叛我,倒亦情有可原!”王風笑道:“只不過若非與那老傢伙有些關係,你實在沒理由便這麼背棄整個聖殿。”
“你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李甜兒突然大喝一聲道:“你可曾聽說過烽火神城?”
王風點點頭:“歷任殿主死後都會去那裡!”
“那裡可並非僅是埋骨之所那麼簡單!”李甜兒道:“我爹當年用秘術探尋地底時,無意間曾探出過那裡。那裡不但藏着無數珍寶,更有諸多你我都無法想像的功法心訣。”
“你爹?”王風皺了下眉頭:“難道那老傢伙……”
“便是我爹!”李甜兒冷笑了一聲道:“聖殿內雖分開各個堂口,但偶而亦會有癡男怨女偷偷溜出去尋歡作樂的。”
王風緩緩點了點頭,如此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你如今應該明白我爲何要叛出聖殿了!”李甜兒笑着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其實屬下對您的心意,堂主早應明白的。”
“你要拉我入夥?”王風笑着,李甜兒離他是如此之近。而且與之前不同,她並非是在熟睡之中,而是真的便那麼站在眼前,觸手可及!
“似乎……你不會再有別的選擇了!”李甜兒笑着,又向前走了幾步。
此刻她與王風更近了一些,已近到便不用觸手,亦可及的地步了。
王風猛嚥了下口水。芝璃或許比任何女人都更能讓自己心動,但眼前這個尤物,卻纔真的是會讓男人衝動的“猛獸”。
“你們可是找到了進入烽火神城的方法?”王風問着,手上卻已開始慢慢遊移上去,懸浮了片刻便落在對方的背上。
透過薄紗一般的袍子,柔滑之下又略顯彈性的背更能勾起男人的慾望。
“烽火神城根本無法進入!”李甜兒笑了笑,身子又向前傾斜了下,於是,她整個人便都倚到了王風的身上:“所以我們纔要毀了聖殿!”
“哦?便是合我們二堂之力亦不可能做到的。你們又有何方法呢!”王風的兩隻手臂完全張開來,將懷中的美人兒緊緊的摟住。
那擁抱是如此用力,只是這手指卻又是如此溫柔,來來回回在對方的背上游移着,誰也想不到當它們突然發難時,便會立即捏斷對方的脊背。
“自然是要借他人之手!”李甜兒說着,同樣伸展開兩隻手臂慢慢向王風背上靠去。與王風不同的是,她的手上更多了兩根長長的銀針!
“砰——”巨大的響動自外面傳來,王風愣了一下,一顆巨大的火球已穿透了牆壁與自己擦肩而過。
在那火球飛至身旁的瞬間,王風只覺得背上一陣刺痛,李甜兒亦是沉悶的哼了一聲,兩人又重新又站回到了原地。
那距離是如此之遠,便好似李甜兒從未向前走過一樣。
“轟——”巨大的響動自外面傳來,很快又有兩顆頭一般大的火球自外面飛入,穿透了牆壁,帶起一大片黑焦之色衝了出去。
“大聖爺早便知道了你們的事!”王風皺着眉頭,那背上的刺痛竟越來越重了:“你以爲無極堂主當真便那麼容易告訴了我出口在哪?他們只是想知道到底誰會尾隨而來。”
“原來從一開始我們便被你這個傻子戲耍!”李甜兒冷哼了一聲道:“只是你放走了那小姑娘,聖殿同樣不會放過你。”
“所以我決定與你們一起!”王風面色一緩,重新放低了聲音道:“其實我們都一樣,都已無法再回去了。”
“轟……”巨大的響動不斷自外面傳來,雖是黑夜,但大火發出的光亮亦飛快的衝進屋內,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李甜兒靜靜的望着王風,這一次,臉上卻更多了幾分凝重。
若是這世上只餘一個人看不透的話,那便定是王風。
以前是因爲她相信傻子多半是無法看透的,但此刻,她卻很懷疑眼前這傢伙是否會將自己當成傻子一般對待。
“報——”外面跌跌撞撞的衝進來一個金甲騎士來,見了王風猶豫了一下,卻將身子轉向李甜兒道:“聖殿……是聖殿的追兵!我們……”
李甜兒打斷了他,厲聲道:“有多少!——”
“並非很多!”那騎士答道:“只是每一個皆是高手。樹堂已經……已經被全滅了!”
“全滅?”李甜兒皺起了眉頭。當初出來時,樹堂內反對的全部都被殺死,副堂主更是被引進了那怪物的身體內。雖是帶出來的人不多,但樹堂弟子會被全滅,來人之強已遠遠超出她的想像。
“老堂主呢?”李甜兒未出聲,卻是王風開口問了出來。
“堂主是說……樹堂堂主嗎?”那騎士愣了一下,又望向李甜兒,見後者輕點了點頭,這才應道:“老堂主已……”
李甜兒再一次打斷了他,這一次卻並非出聲,而是一閃身直衝了出去。
樹堂堂主的實力她很清楚,而樹堂堂主在做什麼,她更深知其中利害。若是他死了,一切便會前功盡棄。而自己,亦是難逃一死。
所以她不得不急,更不得不去救那個老傢伙。
“叫上所有兄弟,去救老堂主!”王風匆匆交待了一句,立即緊隨其後跟了過去。
王風遠遠的跟着,他根本不擔心會跟丟。
事實上,便算他不吩咐之前那個手下,李甜兒亦會帶上所有的主力與對方決一死戰的。
一切,正按着早已預劃好的發展着。
將所有叛徒都引到一處去,然後,一切都會結束!
“她應該能逃得出去吧!”王風小心的跟着,心中忽然沒來由得一痛。
無論芝璃是否逃得出去,自己此生或許都不會再與其相見了。
或許他會死在那裡,即便僥倖活下來,亦只能是重新回到聖殿。
他本就不屬於這裡,便好似他們本就不應相遇一樣。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他與她,都不會再相見!
直到此刻,王風才真的驚覺,那一別,似乎已成永遠。
他很後悔當時沒有回頭,若是能夠多望一眼,哪怕會被李甜兒殺了亦無所謂了。
“轟——”巨大的響動將王風從混沌中驚醒過來,擡眼望去,河神廟內,數不清的金甲騎士們正在激戰着。
火堂顯然因着人多而佔據了上風,不斷將對手向河神廟內逼退着。
但後者雖是向後敗退,卻是井然有序,進退有據,未露半點敗象。
“弟兄們,殺光這些傢伙,我們便自由了!”李甜兒的喊聲自前方傳來。
數不清的火堂中人開始因此而變換陣勢,兩旁之人向內向後收攏,由之前羣擁而至變成了錐形一樣的陣型。
李甜兒衝在最前,後面則不斷向前方兩側施放火球,很快,李甜兒便帶着數十人衝了進去。
但更快的,敵方的人馬立即重新合攏,將後面的人與李甜兒完全隔開。
連王風都看得出來那是一個陷井。
從一開始李甜兒到來的那一刻,他們便早做好了準備。待火堂變換陣型時,他們亦隨之而動,有意放李甜兒與少數手下進去。
一切,似乎真的已成定局!
“火堂堂主王風!”身後傳來沉重的聲音。
王風沒有回頭,只聽聲音亦知道是無極堂主那傢伙。
“火堂歷來都是爲聖殿消毀叛徒與蹤跡。”無極堂主在身後道:“如今整個火堂叛離。是你履行當年承諾的時候了。”
“我知道!”王風仍然沒有回頭,一瞬間,他忽然有種很無聊的感覺。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無論死多少人也好,便算連自己都一同被殺掉,一切,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也許,只有那個女人——不,是那個逃走的女孩兒纔是唯一讓他有所牽掛之人。
“你知道便好!”無極堂主沉聲道:“怒焰心經的承繼者,當年你在你師父面前發過誓,會爲聖殿燒盡一切。火堂堂主王風……你還在等什麼!”
“我在等怒火!”王風沉聲道。
論天賦,論資質,李甜兒都遠在他之上。
他唯一會被選做承接火堂衣鉢的原因。只是因爲他的脾氣實在太好。
怒焰心經,只有當怒極之時纔會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一個從不生氣的人當他真的發怒時,纔會發揮出最可怕的威力!”師父的話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若是我永遠亦不會生氣,豈非永遠發揮不出怒焰心經來!”王風苦笑着,當年的困惑再次浮現心頭。
眼前的一切,都無法讓他提起興趣,更無法讓他有發怒的感覺。
“王堂主,兩個時辰前,我在村內抓到了一個小女孩兒!”無極堂主的聲音再次傳來。
王風轉過頭去,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眼,卻已似可以殺死對方。
“我殺了她!”無極堂主做了個手切砍的動作:“她的頭,如今便被我放在那河神廟內!”
“很好!”王風點了點頭,無極堂主已消失在眼前。
“人都會有極珍貴的東西。當那東西受到威脅或被毀掉時。無論多麼和善之人,亦會變得似魔鬼一般!”那是師父的回答,如今他終於明白這話是何用意了。
芝璃死了!終於還是未能逃出這一劫!
不可能!她這麼精靈,不會這般容易便被抓到的。
但對方若是無極堂主的話……
王風不斷搖晃着腦袋,身體開始越來越熱。
遠處,雙方仍在緊張的對峙着。
王風的眼睛很痛,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身上,亦傳來難以忍受的刺痛。
“她的頭……”無極堂主似乎正站在前方兩軍之中,手上還在不斷重複着那切砍的動作。
芝璃,死了!
王風怪吼着,巨大的火焰似離弦之箭衝出。
那一刻,他看不清自己,只看到一切應被毀掉之人。
所經之處,所有人都化成了灰燼,只餘下金色的鎧甲空殼一般的垂落至地,發出清脆而沉重的響動。
爲何要出來送死?爲何要同門相鬥?這些人瘋了,自己亦瘋了!……
王風的肩頭一痛,一把劍,正緊緊的刺在肩膀上。
那劍已穿透了身體,釘子一樣的刺透了自己的胛骨。
一個女人,手中正握着那隻劍,面無表情的望向自己:“王堂主——做得很好!”
王風皺了下眉頭,劇烈的疼痛讓他連多動一下都不能,只能任由對方的劍插在身體裡。
那是一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蛋,卻緊崩着面孔,與李甜兒似蜜一般的美豔不同,卻多了幾分嚴峻冷酷。
她的頭盔上印着一個紅色的印記,好似紅色的楓葉一般。
“多有得罪了!”女人一回手,劍已自王風身上抽了出來:“王堂主第一次使出怒焰心經,還無法運用自如,實在是迫不得已方能讓王堂主停下來。”
王風的頭緩緩轉動着,焦糊的味道沖鼻而入,連煙都見不到,除了一片片灰燼外,便只餘下數不清的金色鎧甲而已。
這一切,難道皆是自己所爲?
到底過了多久,似乎不過只是片刻之間的功夫而已。但王風擡起頭,天空中,刺眼的烈日正居高臨下的向下望着。
遠處,白色的濃煙緩緩升起,經風一吹,立即變得狂野起來,發瘋似的四處飄散。
然後,隱隱約約中,他似乎看到一個弱小的身影正躲在一個柱子後將頭探出來張望。
王風的心中一動,腳下似乎又多增了幾分氣力,搖晃着向前走過去。
真不知剛剛自己做過什麼,身邊的一切都被熱氣環繞,便連那個探出來的頭亦是燻黑了衣發的。
只是那雙眼,卻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王風笑了!她並未死,而且與自己是如此之近。
“我走出了村子!”芝璃慢慢走出來,輕聲道:“但我卻不知要去向哪裡纔好。我想了好久,只能再回來這裡——找你!”
王風沒有出聲,只是慢慢搖晃着走過去。他的臉上,一直掛着笑容,似乎那上面的肌肉已完全僵硬。
芝璃猶豫了一會兒,對方已走到她的面前。
她輕輕咬了下嘴脣,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道:“我娘死了!大家都不見了,我回來便只能找你。縱然你並非威武不凡、縱然你是個蠢人,便算你完全不懂如何做糕點都好,我……”
芝璃顫抖了一下,對方已將她完全納入懷中。
這一次,王風抱得很緊,好似得到了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死死的不肯輕易松下氣力。
她的面頰很冰,卻正好抵消着自己火燒一般的臉。
瘦弱的身軀似乎已連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又或許,她已放心的任由自己保護。
“縱然你只是個小鬼、縱然你有些任性,便算你如今或長大後都不會變成美女也罷。”王風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都會不離不棄!你……可願意……與我相愛……直到白頭?”
那瘦弱的軀體在顫抖着,好似了生了病一般。
王風許久亦未得到答案,他慢慢鬆開對方。
那雙眼,晶瑩的光亮在其中滾動,但卻始終沒有流淌出半滴淚來。
芝璃緩緩伸出白晰的手,輕輕按在那雙火一般滾燙的臉上:“相愛白頭,非你無他!”她的聲音沙啞卻十分有力,好似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相愛白頭,非你無他!”王風重複着,那女孩兒真的並未哭出來。只是他自己,卻已無法控制的溼了眼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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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廟內,巨大的樹根交錯着盤在一處,只是樹根之上,卻沒有樹身。
李甜兒站在那裡,身上沾滿了自己與他人的血。在她的身邊,數不清的紅色怪物不斷自樹根的縫隙中鑽進鑽出着。
王風牽着芝璃的手,極不般配的好似一個大人在領着小孩兒:“這便是樹堂堂主做出的徹地根?用它打出強光,便能夠直連通到聖殿?如此,你們便可以將天下人都引到聖殿那邊去了!”
“你們果然是天生一對!”李甜兒突然笑了起來,對王風的話,她已根本不必迴應。她只是將手向芝璃一指道:“王堂主立下了大功。只不過聖殿的規矩亦不會因你而改變!他們絕不會允許她踏入聖殿一步的。”
芝璃冷冷的道:“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直到白頭。我會爲他洗衣做飯,待大了,還會爲他生好多好多孩子……”
“你們兩個……”李甜兒突然厲喝一聲,甜美的面容變得猙獰起來:“便是我活不成,亦不會讓你們如此稱心如願的。”
“那怪物根本不吃人。那印記是它極爲喜歡一個人時纔會打上去的,便好似我家的貓兒會用頭噌我一樣。”芝璃亦緊崩着面孔向前猛跨了一步:“我找到了相守終生之人,決不會讓你毀掉的。”
“你?”李甜兒笑了,但很快,芝璃手中便扔下了三四個竹筒飛向她。
“砰……”李甜兒化掌爲刀,不過幾下便將竹筒盡數切碎。
“這便是你的招數?哈哈……”李甜兒大笑起來。
“砰——”笑音未盡,三四隻紅色的怪物已自腳下高高的向上躥起,將李甜兒吞沒。
“怎麼回事?”王風嚇了一跳,難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小姑娘。
“你說過,它們不吃肉的!”芝璃扮了鬼臉,笑道:“我想了好久,記得當初牛大叔是去別人家喝果酒的。之前它們救了我,我回來時又試了試,更確定它們很喜歡吃村內的果子。”
“所以……”王風亦笑了起來:“那裡面裝滿了果酒,而她切開後,裡面的果酒便灑到了身上!受氣味吸引,她便變成了與當初那個牛二一樣的下場!”
“看來你並非很笨嘛!”芝璃笑着,十分滿意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哈哈……你相公我可是聰明絕頂的!”王風再次大笑起來!……
整個村子都在起火,無極堂主冷冷的望着那大火,竟輕輕搖了搖頭:“毀滅一切痕跡的火堂堂主居然會被燒死,真是天妨英才!”
身旁的女人冷笑一聲:“火堂堂主是不可能死在火下的。不過……想必從此亦不會再見了吧!”
“既然苦無實據,八成還應算是死了的吧……”無極堂主冷哼一聲,調轉馬頭向遠處跑去。
“沒錯,他必定是死了的!若非如此,這世上又豈會有一個女人能令他不願再回到美人如雲的聖殿來的——”女人笑了笑,高舉手臂輕輕揮了兩下。
夜暮,緩緩落下,數不清的金色,遊蛇一般的滑向遠處。
全書完